专访倪虹洁:那些摔过的跟头,都成了生命里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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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倪虹洁,正处在一个自洽的舒展期。她不再介意自己的弱点,她允许那些长在背面的青苔透露出绿意,因为它们同样是生命的底色。

记者 | 阙政

《爱情神话》之后,倪虹洁又主演了一部讲上海话的电影。新作《燃烧吧!爸爸》公映前,她在上海接受了《新民周刊》的专访。

专访倪虹洁:那些摔过的跟头,都成了生命里的青苔

《燃烧吧!爸爸》海报

这是一个关于告别和爱的故事,电影开始没多久,顾立言(文淇饰)的父亲、吴开蒂的丈夫顾卫星(喻恩泰饰)就病逝了。但电影并不沉重,状况百出的葬礼场面,反而充满了荒诞的黑色幽默。

倪虹洁+喻恩泰,让很多观众一秒梦回《武林外传》。“祝无双”和“吕秀才”在多年后奇妙重逢,还结成了夫妻,共谱人生下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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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搭档重逢

岁月这支炭素笔,把喻恩泰变得沉稳,让他褪去了当年在山上拍戏时“没有任何心事的大男生”模样;而倪虹洁摇身一变,成了上海弄堂里一个很爱面子、随时随地都能“大小演”的“抓马女王”(Drama Queen)吴开蒂。

病人很重,骨灰盒很轻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依然无法改变这里的冷。女儿顾立言转过身,慢慢走向一扇黑色的门,去往存放父亲遗体的地方。摄影机跟着女孩的背影移动,门外,饰演母亲吴开蒂的倪虹洁停住了脚步。那一刻,并没有镜头对准她,但她站在走廊里,“跟石雕一样,一动都没有动”。

在这个用轻巧方式包裹沉重死亡的故事里,这一场戏,让观众忍不住跟着倪虹洁一起哭。

这是吴开蒂去领取丈夫骨灰的时刻。剧本上,这场戏只有一句话“吴开蒂拿到了顾卫星的骨灰”,后面跟着六个点省略号。导演刘潇阳和编剧张笑影把巨大的留白交给了演员。

开拍前,倪虹洁只提了一个要求:“我想看一下道具骨灰盒是什么样子。”当工作人员把那个木盒递过来,双手接住底座的瞬间,一个最真实的生理感受直接击中了她:“哇,怎么那么轻啊?”

在那几秒钟里,倪虹洁的心里翻江倒海,她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吴开蒂——一个女人,在过去的多年时间里,日复一日地在病床前照顾着一百多斤重的丈夫,帮他翻身、擦洗,承担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身心重压。然而突然之间,仪器停止了声响,曲线变成了直线,一切戛然而止。

“人生最后的终点站,竟然会变得如此轻巧。”倪虹洁回忆起手捧骨灰盒的那一刻,那种荒谬的失重感远大于戏剧性的悲痛,“你所有的痛苦和烦恼,其实也跟着他走了”。

在那场戏里,吴开蒂对着眼前的骨灰盒,对着站在面前的女儿,流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脸上有努力扯出的笑,心里有不舍的泪,有不得不与至亲告别的痛——她演尽了那一刻所有难言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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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吧!爸爸》剧照

而这,也曾是倪虹洁亲身经历过的人生现场。

前几年,带她长大的奶奶去世了。作为至亲,倪虹洁经历了一整套繁杂的治丧流程。按照常理,或者像影视剧里演的那样,她应该是撕心裂肺、情绪崩溃的。但当时的倪虹洁发现,自己并没有出现那种想象中的低落。她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内疚:“我有时候觉得很亏欠奶奶,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情感缺失?”

直到时间慢慢推移,她才逐渐弄明白,面对最爱的人离去时,心理防御机制往往会让人在第一时间拒绝接受现实。大脑会假装某一个时间节点被冻结了,仿佛那个人根本没有走,还在另一个房间里坐着。而真正的悲伤会在日后缓慢且漫长地降临——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一时的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这个情感是真的在一点一滴的时候才会涌现出来,时常会萦绕着你,可能你往后走的路,它一直在陪伴你。”

因为自己也曾切身蹚过这条隐秘的悲伤河流,当倪虹洁看到《燃烧吧!爸爸》的剧本时,她对这种看似反常的“轻盈”处理方式产生了共鸣——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死亡往往伴随着沉重,但这部电影给出了另一种轻松的认知——电影里有一个细节,葬礼之后,一只甲虫趴在了吴开蒂的肩膀上,跟着她回家。电影海报上有一句slogan:“世界的两边都有人在爱你。”

演完这部戏之后,倪虹洁每次在路上看到蝴蝶或昆虫,都会留意一下,在心里默默生出一丝温柔。

“抓马”是她的保护色

电影里的吴开蒂,应对悲伤的方式是“抓马”。她爱算计,讨价还价,不允许别人插队,不让自己吃亏,动辄跟女儿大吵大闹,崩溃大哭,然后迅速擦干眼泪,给自己套上一个自认为妥帖的保护壳,继续对外维持体面。

倪虹洁太懂这层壳了。吴开蒂用喧闹来掩盖虚弱,而早年的倪虹洁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是顺从、讨好与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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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倪虹洁从小并没有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而是被寄养在奶奶和姑姑家。寄人篱下的童年,让她过早地长出了敏锐的触角。在学校里,同学们喜欢喊她的绰号:“霓虹灯”。这个带着些许谐音梗和玩笑性质的称呼,无意中成了她性格的隐喻——为了适应不同的环境,她像七彩霓虹灯一样,不断地给自己套上合适的颜色,察言观色,提供情绪价值,以此来换取大人们的安心和周围环境的平稳。

“我总是时时刻刻就想要以一种特别正面的形象和态度来示人,或者就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即使遇到了问题,她也从不与家人发生争执。“我可能会比他们温润一些,遇到矛盾当下就冷处理,不要再去往下探讨。因为家庭里面没有什么大事情,也不用分个对错,当下他们如果在意那个点,OK,那我就不说了,之后再找恰当的时间去把问题沟通清楚。”

这种小心翼翼生活、习惯性退让的性格,让她在误打误撞进入演艺圈后,经历了漫长的分裂。

1999年,那支著名的婷美内衣广告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全国观众都认识了这个身材姣好、笑容甜美的女孩,她还被评为“十大广告明星”。按照世俗成功学,这本该是一个普通女孩改变命运的“转折点”。但倪虹洁当时的情绪五味杂陈,唯独没有骄傲。

涌上21岁女孩心头的,是“羞耻感、不自如和怯场”。倪虹洁觉得自己被强行拉到了一个完全无法掌控的透明橱窗里,向世人展示,而她只想逃避。“总觉得那个不是我,内心就是很排斥的,所以没有把它藏在值得回忆的地方,也不觉得它是我人生命运的转折点。”

曾经,家里人并不赞成她当演员。一手带大她的奶奶也劝她:“不要当演员,你去找一份正经工作。”一向很听话的倪虹洁,真的就跑去找了份“正经工作”。即使后来当了演员,有了代表作之后,她仍然有一段时间选择息影,跑去开客栈……很长一段时间里,演戏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份恰好能养活自己的差事,而不是可以交付灵魂的终身职业。代表作《武林外传》里那个总是喊着“放着我来”的“祝无双”,勤快、温顺、处处讨好却总是得不到偏爱——几乎就像是当时的倪虹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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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生活的锤炼逐渐敲碎了那层名为“讨好”的硬壳。倪虹洁回来了,在一个女演员最有阅历的三四十岁年华,她回归了舞台。

在《爱情神话》里,在《燃烧吧!爸爸》里,她演出了两种不同的“抓马女王”,一个“有钱有闲,老公失踪”;一个浑身都是小毛病,却无法被任何困难打倒,“明日依旧阳光灿烂”。

生活中的倪虹洁,总是给人一种少女感满满的印象,不像“抓马女王”,倒像“嗲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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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虹洁说,到底是“嗲妹妹”还是“抓马女王”,要看对谁了——面对宠物,她就是标准的“嗲妹妹”,甚至会用“夹子音”说话发嗲;面对工作,她却有一个“老灵魂”,自认为天赋不足,所以总想着将勤补拙,努力至上,最讨厌不认真的人;而面对同事,尤其是她已经非常熟悉的喻恩泰和文淇,就瞬间变身“抓马女王”,随地大小演,让戏里的丈夫和女儿总是在片场斜眼静静地看着她“作妖”。这种来自熟人的“放纵”,让倪虹洁如鱼得水,自由释放她混合了天真和性感的魅力。

而面对一碗新疆牛肉面时,倪虹洁毫不掩饰自己“跷着二郎腿掰蒜吃面”的豪爽性格:“我这一次去新疆,吃到一碗特别好吃的、特别好吃的牛肉面,我觉得天呐!生活太幸福了,怎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好吃的面!天呐这简直是人生巅峰了!”

观众都觉得她不管到了什么年纪都有一份“少女感”,其实这少女感就来自她孩子式的好奇和容易获得满足,“就算是特别小的惊喜,我也会很开心”。

现在的她,依然会有自己的保护壳,但已有肉眼可见的柔软。她依然温润,但不再是温顺。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长出了青苔

前几年,王家卫导演的大热剧集《繁花》在上海筹备,能讲沪语的演员几乎“倾巢而出”。可是成片之后,很多观众都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没看到倪虹洁?

当记者忍不住提出这个问题,在这个普遍忌讳谈论“落选”的行业里,倪虹洁却毫不避讳地讲述了她试镜的经过——原来她真的去试镜过,还去了好几次。

“我去试了好多次了。”她不仅没有掩饰失落,反而像分享一件趣事一样兴奋。“你都没有想到吧,我试的是谁——是后来范湉湉演的那个卢美琳!我非常感谢导演信任我,可以让我试演这个角色,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在试戏的时候有多‘泼’,我真的……你想象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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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动不动就请人家“吃耳光”的火爆卢美琳啊!这个角色堪称戏份吃重,是大配角。倪虹洁的外形和这个角色的性格很有反差,如果选上了,想必也很好看!虽然因为档期最终遗憾错过了这个角色,但她没有任何包袱:“我觉得我做过尝试了,事实就是这样呀!”

这种坦荡到近乎生猛的状态,在早年的她身上是不可能出现的。以前的她,害怕竞争,害怕被拒绝,也害怕姿态难看。但现在,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纯粹针对工作的较劲。当记者问她:你这种咖位还需要去“试镜”吗?她爆笑:“咖位?我有什么咖位?哈哈哈!我不觉得演员是需要论资排辈、讲咖位的。每个角色的适配度是不一样的,大家圆弧都对外的时候可能就契合不到,但多磨一磨,就像我的手一样,它就能合在一起。机会来了,我一定会百分之百地去争取,我愿意去‘试镜’,我还愿意做功课,给出多个不同的人物状态让导演去选择;但是如果最后没有缘分去演,我也不会有任何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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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吧!爸爸》剧照

赋予她这种底气的,恰恰是那些她曾以为熬不过去的低谷。

那些人生曾经的“凹处”,那些让她感觉被大石头压在胸口的日子,反倒成了她作为演员最丰厚的养料。

“演员的职业是非常感性的。人生不可能总是那么完美,当我在那些低洼里的时候,我离阳光特别远,我才会身上长出青苔,长出向着阳光根本看不见的衍生之物。”这些长在暗处的“青苔”,成为她生命中别样的绿意。一旦角色需要,她就可以拿出来。“所以我很感谢那些我摔过的跟头,虽然鼻青脸肿的,但它会留在我的记忆里面,带到角色里。有黑暗才能看到光明。”

像霓虹灯一样,她有小女孩爱玩爱闹的一面,也有骨子里的坚韧。即使是被大石头压住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我觉得滴水都能穿石呢,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二十出头的时候,她看剧本,很多情绪看不懂,因为没有经历过。那时候她对“演员”的理解,重点在“演”这个字上,觉得那是可以靠表情、靠姿态做出来的。但后来有一天,她顿悟了:“演员不是演,我觉得我可能就是那个人物。”

在拍摄另一部电影时,有场戏需要大家在录音棚里唱一首老歌。当音乐响起,倪虹洁唱着唱着,突然崩溃大哭,哭到不能自已。旁边的闫妮被她的状态吓到了,轻声问她:“你怎么了?你是想起了你过去的伤心事吗?”

倪虹洁摇摇头:“我没有想过我自己。我想起那个角色,如果是她面对爱人就此不见的时候,她是什么感受啊。”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确认自己已经完全交付给了角色。

而面对自己的悲伤,倪虹洁反而很理性。她摸索出了一套成熟且自洽的情绪处理机制——每当低谷或悲伤来临,她不会强迫自己微笑,不再像从前那样努力把情绪挡在门外。她会主动打开闸门泄洪,“让它淹没我一会儿”。

但她也不会放任自己长久地沉溺。如果发现自己在这片泥沼里待得太久,那个底色坚韧的“老灵魂”就会站出来,踩下刹车——她会起身走出家门,去路上走一走,和陌生人聊几句闲天;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马路边上看看过往的行人,听听周围的鸟叫和虫鸣,感受一下阳光还在身边的温度。

她还发展出许多微小的“抓手”来把自己重新拉回地面:听喜欢的音乐,打游戏,看书,拼乐高……她不再是那个害怕给人添麻烦的孩子,而是一个允许自己破碎,也完全有能力自我修复的成年人。

穿花裙子的老太太,是理想型的妈妈

在影视圈,许多女演员对“演妈”讳莫如深,将其视为职业生涯走下坡路的标志。但倪虹洁对此不以为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接演了不少个性鲜明的“妈妈辈”角色:《过春天》里那个天天打麻将、把生活过得一团糟的阿兰,《摩天大楼》里饱受家暴创伤的钟洁,以及《燃烧吧!爸爸》里的“抓马”妈妈吴开蒂。她觉得这再自然不过:“20多岁人家都当妈妈了,我30多岁、40多岁演妈妈很奇怪吗?这是生活流里面很正常的一件事。”

不仅不排斥,她还在这些不同性格的母亲躯壳里,注入了真实的血肉。而她在现实中探寻“好妈妈”定义的参照系,是她70多岁的亲生母亲。

因为从小共同生活的时光不多,倪虹洁从前对母亲的记忆多停留在送别时的哭泣,以及母亲为了生计辛勤劳作的背影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的生命是为了女儿而存在的。她会像所有传统的中国母亲那样,用一种近乎干涉的关心,试图把自己的人生经验灌输给女儿。

但当倪虹洁人到中年,她最害怕看到的,恰恰是母亲总是为自己担心,生活失去自我。

幸运的是,这位七旬老太太在晚年解锁了全新的人生副本——活出了让倪虹洁都羡慕的绚丽色彩。“她非常爱漂亮,每天穿颜色鲜艳的花裙子,拍各种小视频,发抖音、小红书,还会给自己美颜。”倪虹洁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轻快。“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有时候我约她玩,她都没空跟我玩。她说‘我不跟你出去旅游,我要跟小姐妹出去’;或者‘我今天要演出,我们的节目要进入常熟春晚了’。”

看着母亲拥有了自己的色彩,倪虹洁觉得,这才是她心目中“好妈妈”的样子。这些年来,她们俩的位置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互换。原来总是教导她的母亲,现在会像个虚心的学生一样来咨询她:“哎,我这个不会弄,怎么弄呀?我今天这样子跟人说话合不合适呀?”

这种良性的母女关系,也直接影响了倪虹洁自己的生活哲学。在《燃烧吧!爸爸》的片场,只要导演喊开始,她和文淇就是那对互相嫌弃又彼此深爱的母女;但只要导演一喊停,两人就会像姐妹一样闹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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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她曾经说的:“妈妈只是我的一个身份,而我的人生会有无数种可能性。”

卸下了“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枷锁,如今的倪虹洁正处在一个自洽的舒展期。生活中的琐碎、无奈与无助依然会不期而至,不是每个问题都有标准答案,但她不再介意自己的弱点,她允许那些长在背面的青苔透露出绿意,因为它们同样是生命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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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吧!爸爸》剧照

就像她演完那场葬礼戏后,偶尔在马路边看到一只甲虫,也会为之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