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1日，国内首部AIGC长剧《后西游记》在湖南卫视与芒果TV双平台首播，“剧好看”大屏点播专区同步首发，旋即引发广泛关注。酷云数据显示，该剧斩获同时段省卫收视第1，当日斩获66个全网热搜，主话题曝光量超1.5亿次，全网传播量19.6亿。
国内首部AIGC长剧《后西游记》播出后引发广泛关注。
作为“广电21条”发布后全国首部边审边播的剧集，《后西游记》不仅承载着技术探索的使命，也天然置身于AI与影视创作关系的公共讨论中心。9月2日，新京报记者对《后西游记》导演李东珅进行了专访。他此前的身份是纪录片导演——他的团队制作的《河西走廊》《中国》系列在历史类纪录片领域口碑卓著。但这一次，他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在采访中，他反复提及心态上从“作品”到“产品”的转向。在他看来，《后西游记》更像一个“视觉产品”，任务就是“为观众提供快乐、提供情绪价值”。因此，当社交媒体上有观众反映剧集节奏偏慢、认为“纪录片团队做剧情片容易太平”时，他毫不避讳的说：“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他甚至直言，过去做纪录片会“特别坚守自己的表达习惯和审美”，但“这次我就不会太较劲，更愿意去了解大家喜欢看什么，后续也会朝大家更喜欢的方向去做调整”。
在李东珅看来，《后西游记》更像一个“视觉产品”，任务就是“为观众提供快乐、提供情绪价值”。
《后西游记》由芒果TV AIGC创新内容中心制作，伯璟文化承制。项目深度依托芒果灵创AIGC内容创作平台，组建近百人制作团队，搭建全链路AI制作体系，沉淀了109个角色资产、143个场景资产。李东珅透露，《后西游记》单集成本约九十万，每分钟成本约2万到3万元，不到传统动画剧集制作成本的十分之一。他以剧中一段三分钟的打戏举例：“用之前的任何方式去做，大概都需要四五百万，但我们实际成本是2万到3万。”
作为“广电21条”后首部边审边播的剧集，《后西游记》从立项到播出只用了三个多月。“以前做一部30集的大剧，可能需要一两年的时间，但剧集播出时，时代感和社会情绪都会发生变化。”而AIGC让“边制作、边审核、边播出”成为可行。团队通过芒果TV、湖南卫视等渠道收集观众反馈，后续在节奏、剧情乃至宏观叙事逻辑上都有调整空间。李东珅说，因为“并没有出完第一季全部几十集的剧本，所以故事走向是可以共创的。如果发现观众提出了非常有趣的故事走向，我一定把现在脑子里的故事走向改一下。”
团队通过芒果TV、湖南卫视等渠道收集观众反馈，后续在节奏、剧情乃至宏观叙事逻辑上都有调整空间。
面对“技术突破不代表艺术突破”“AI取代真人表演”等争议，李东珅表示：“任何新技术的革命都会引发大家的讨论，特别正常。”他把自己定位为“站在这次技术革命的激进派的角度”，“既然有好的技术，那我们就尝试去把好的技术发挥出来”。至于未来，他认为最终行业比拼的不是技术，而是“创意和叙事，甚至是价值观”。
【对话】
创作：从“作品”到“产品”
新京报：据公开信息，《后西游记》已生成109个角色资产，主要有哪些分类？
李东珅：到后一个篇章里有地府，有阎罗王、判官，有天宫，有神仙，相应地就有很多资产。然后到了第三篇章的时候，就有唐半偈等后一代的取经人，包括他们在途中碰到的一些人。但主要就是主角、配角、场景、道具这几个简单的分类。
“资产”这个词，芒果灵创的伙伴习惯用这个词，是为了让大家便于理解。但其实在我这里没有“资产”这个概念，这些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一个形象创意，它的呈现状态其实就是图。
《后西游记》中的哪吒。
新京报：《后西游记》的故事在花果山展开，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类型的猴子。它们的形象设计是参考了原著小说中的描述，还是更多的基于真实世界的动物观察？在AI生成过程中，如何确保同种类的不同角色在视觉上各有辨识度？
李东珅：猴群的形象设计，我们是按照真实的逻辑来的。以前我们塑造猴的形象会让真人化装扮演，或者用动画CG呈现，是因为能力达不到，不能出一个视觉上很真实的猴。既然可以做出真实的猴，那就往真实了走。这也是我们的审美选择。
在设计具体形象的时候，我们会加入很多自己的调整。比如说大家现在喜欢的小胖猴，我们提出要求就是要胖一些、眼睛和嘴的比例要大；孙小圣小的时候，我们要求他的眼睛要大。剧中通臂仙总是佝偻着，这也是我们最初的设计。因为猴子在走路的时候就是有点佝偻的。小胖猴是因为胖，就没有很强的佝偻感。孙小圣是我们想让他很精神，就用提示词特别提示说不要太佝偻了。
通臂仙。
新京报：《后西游记》播出后，社交媒体上有观众反映剧集节奏偏慢，觉得“纪录片团队做剧情片容易太平”。你怎么看？
李东珅：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之前我做纪录片，更习惯于逻辑的成熟和自洽，包括逻辑中的复杂逻辑，我也一定要把它说明白，节奏上的确会更加娓娓道来一些。《后西游记》播出后我们也在搜集意见，得到的反馈是双向的。有的人说慢，还有一些观众觉得并不慢。我也在想，如果节奏特别快，用微短剧的逻辑来做一部长剧，观众是不是看得下去？最终还是要综合所有的意见来进行判断。
其实这次跟我以往的创作是不一样的。以往我会特别坚持自己的表达习惯和审美。但这次我就不会太较劲，更愿意去了解大家喜欢看什么，后续也会朝大家更喜欢的方向去做调整。
新京报：从纪录片跨界到AI长剧创作，你个人感受到的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李东珅：在面对《后西游记》，包括我们未来的一些新的AIGC长剧项目的时候，我可能不觉得它是一个作品，而是更像一个视觉产品。那么，视觉产品就是为观众提供快乐、提供情绪价值的。观众如果觉得节奏慢了，我们就调整得快一点，关系不大。我个人感受到的最大的变化，就是对于自己生产的东西的认知从作品到了产品。这是一个根本上的改变。
新京报：如果把AI长剧看作是“产品”的话，创作者的独特表达在哪里体现？
李东珅：在价值观和世界观的传递上。作为创作者，一定是有自己的创作者意图的，比如说我在这个片子（《后西游记》）里反复提到的一个概念——“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包括孙小圣用心力来推动能力的成长，这也是我作为创作者的价值观表达。这些东西大概还是不会变的。
此外，我认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西游梦，但不是魔改的西游梦。这一点我也非常坚持。我不会做魔改，还是希望借助“西游”这样一个中国人共同的IP梦想，来传递一些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价值观。
李东珅认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西游梦，但不是魔改的西游梦。
新京报：目前官方毛绒“孙小圣”、“小胖猴”领衔的首批周边已在湖南广电旗下内容电商平台小芒电商同步发售。想知道《后西游记》对IP衍生品还有哪些具体规划？
李东珅：后续随着剧情的推进，《后西游记》也会解锁更多的人物和群像关系，小芒（小芒电商）会陆续推出更多的周边产品，包括孙小圣不同阶段的形象、更多的群像角色，给大家更多的选择，也可以收集形成一个完整的角色矩阵。除了毛绒产品，还会推出更丰富的品类，比如收藏方向、日常实用方向、生活美学方向，把后西游记的东方美学做得更高级，吸引不只是剧粉的人群。我们希望《后西游记》不只是一部剧，而是能真正走进大家日常的一个IP。
《后西游记》会陆续推出更多的周边产品。
行业：边审边播下的共创试验
新京报：方便透露《后西游记》单集制作成本吗，跟同等体量的真人长剧相比处于什么水平？
李东珅：《后西游记》的单集成本是九十多万。跟真人长剧不好比，因为制作水准不一样。我觉得可以跟一个中等水准的动画电影来做对比——动画电影大概每分钟成本100万打底，如果是动画剧集的话，成本约是动画电影的30%，大概是每分钟30万。如果用传统的影视拍摄方式来做一个像《后西游记》这样水准的呈现，无论是用真人实拍还是用CG动画来做，每分钟30万的成本是要的，我们现在单分钟成本是2万到3万，不到1/10。
再举一个具体一点的例子，第三集里面有一段通臂仙复仇的打戏，大概3分钟左右。这场打戏用之前的任何方式去做，大概都需要四五百万，但我们这场打戏实际成本是2万-3万。AI让制作成本下降，是非常明显的。
《后西游记》的单集成本是九十多万。
新京报：《后西游记》是“广电21条”发布后全国首部边审边播的剧集。作为创作者，你在实践中对边审边播这种形式的感受是怎样的？
李东珅：边审边播这个政策，我的理解，总局是希望用政策来推动电视剧更强的时效性和灵活性。以前做一部30集的大剧，可能需要一两年的时间，但剧集播出时和最初有这个创意的时候相比，时代感和社会情绪都会发生变化，可能就显得有点慢了。
《后西游记》在“广电21条”公布之后推出，算是得到了政策红利，成为第一部边审边播的片子。这种优势的获得其实也是跟AIGC相关的。按照以前的长剧生产方式，边审边播是比较困难的，因为需要组建一个很多人团队来做生产，拍完才能播，没办法中途停下来，等播了几集再继续拍。现在用AIGC来做这个事，就变得可行了。
新京报：《后西游记》目前已经制作完成、可以播出的有多少集？
李东珅：大家现在看到的是5集，其实我们做了15集的量，也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目前手头还有10集是已经完全做好，随时可以放出去的，要看平台的播出策略是什么样。
新京报：你刚刚提到了与观众的互动和共创，很好奇创作团队是否已经开始收集和分析观众的实时反馈？后面会根据观众的反馈调整节奏和相关的剧情吗？
李东珅：我们通过播出平台芒果TV、湖南卫视都在收集，下周会开复盘会来对这些意见做研判。后续会根据观众的反馈调整节奏、剧情，甚至在宏观的叙事逻辑上也有调整的空间和可能性。因为我们并没有出完第一季全部几十集的剧本，所以故事走向是可以共创的。如果发现观众提出了非常有趣的故事走向，我一定把现在脑子里的故事走向改一下。我们非常在意每一位观众的表达，只要说得有道理，就对我们是有帮助的。
团队并没有出完第一季全部的剧本，所以故事走向是可以跟观众共创的。
新京报：播出前你对观众的评价有预判吗？这次播出后，你觉得和以前做纪录片时有什么不同？
李东珅：其实在播出之前我有一个预判，觉得应该是会有70%的好评和30%的差评。30%的差评里面又分三类，一类是情绪型差评，比如说对AIGC天然反感的；一类是对叙事节奏有质疑的；第三类是对于选《西游记》这个题材的质疑——你们为什么不做新的题材、会不会有魔改的嫌疑等等。但我觉得等观众把5集看完，这个比例大概会变成80%对20%。情绪型的质疑依然还在，后两类质疑会逐渐减少。
之前我做了十年的纪录片，在历史类纪录片的领域可以说已经做到天花板了。但我经常非常惶恐，因为发现看不到观众了，片子没有人重视、没有人看到。这一次，无论观众有质疑，有表扬，我都很欢喜，因为终于被大家看到了。以前纪录片播出前我是不会忐忑的，但这次我很忐忑。现在回想起来，我忐忑的点是在会不会被大家看到，而不在会不会被大家认可。
新京报：剧集播出后，有声音认为技术突破不代表艺术突破，也有评论者也表达了对AI取代真人表演的担忧。你会怎么看待这些声音？
李东珅：我觉得任何新技术的革命都会引发大家的讨论，特别正常。面对新技术出现的时候，就会有保守派和激进派，也会有观望派，大家会有对于未来时代的不同的焦虑。这样的焦虑，其实在过往的历史里我们见过很多次，就像在工业革命时期讨论要不要把马车换成机车。我自己大概是站在这次技术革命的激进派的角度的。我觉得既然有好的技术，那我们就尝试去把好的技术发挥出来。这是我的一个态度，也欢迎大家有不同的选择。
新京报：《后西游记》之后，你觉得你们团队在AIGC剧集创作上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对未来的剧集创作有怎样的展望？
李东珅：整个制作过程中，Seedance的技术团队和芒果超媒的技术团队都是跟我们在一起的，因此我们团队对于技术的变化非常了解。技术和应用一定是相互推动的。我们走得比较早一点，所以更早地了解了技术端的变化。
我们的合作平台，无论是Seedance还是芒果灵创，他们都会承认我们团队因为对模型的深入理解，在这个项目的技术上会有将近一年的领先期。这一年的领先期在未来会随着技术的增长逐渐缩短。最终大家比的不是技术，而是创意和叙事，甚至是价值观。
现在大家全都在做短剧，用短剧去推动审美这已经是成为一个时代现象。但我觉得在未来，大家的审美和逻辑都会变回来。喜欢看短剧的就看短剧，喜欢看中长剧的就看中长剧，喜欢看超长的、喜欢看慢的，市场上都会提供。未来观众的选择会变得更多，这是好事情。但对于创作者来说，需要在几万部剧集中脱颖而出，会变难，但应该也会更刺激吧。
新京报记者 杨莲洁
编辑 徐美琳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