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蜘蛛侠4:崭新之日》(Spiderman:Brank New Day)与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执导的《奥德赛》(The Odyssey)在全球院线引发热烈讨论,前者更是在上映仅一周就在全球狂揽78亿人民币票房。一部讲述穿行于纽约摩天大楼之间的平民英雄,一部则重返数千年前的爱琴海,让一个在战争废墟中寻找归途的国王重新走进现代影院。它们本属于完全不同的文化谱系:一个来自20世纪美国漫画工业,一个来自欧洲文明最古老的史诗传统;一个穿梭在钢铁森林之间,一个漂泊在远古世界。两个关于英雄的故事都引发了关于责任、共同体、正当性的广泛讨论。
美国白宫社交媒体账号近日发布的一张宣传移民执法行动的图片中,身着战衣的蜘蛛侠伸出手臂,白色蛛丝缠住数名双手被铐的人,一名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特工站在他们身后。配文宣称,犯罪的非法移民将被逮捕并驱逐出境;蜘蛛侠最经典的“友好邻居”形象,也被改写成“友好邻居ICE特工”。这则帖文很快引发争议。

有网友在帖子下评论“有一部漫画讲述的是蜘蛛侠保护无证移民家庭并给他们机会,这正好证明蜘蛛侠永远不会支持ICE。”“他不会站在那些破门而入、拆散家庭的人一边。”图源:Instagram
无独有偶,诺兰的《奥德赛》对荷马史诗进行了大量改写,也在舆论场引发了明显的政治分歧。有人从这部电影中看到传统、家庭、责任与秩序,有人则从善待异乡人的宙斯礼法中看到了对战争、民族主义和当代强硬移民政策的反思。
英雄人物从来都不是存在于真空中的纯粹娱乐消费品。无论是漫画工业流水线上诞生的超级英雄,还是经由现代电影工业重新包装的古典史诗人物,他们都是大众文化中极具影响力的符号。这些符号承载着西方社会面对全球化退潮、政治极化、移民危机与信任危机时的深层焦虑。它们既帮助一个社会想象理想的公民应该是什么样子,也帮助一个共同体认清什么值得被保护和坚守。
一、挪用街头好邻居是对美国青春时代的背叛
如果说超人诞生于美国对“理想美国人”的想象,美国队长诞生于战争年代的国家主义神话,那么蜘蛛侠则更像是美国社会第一次认真凝视自己的青春期。
1962年,斯坦·李(Stan Lee)和史蒂夫·迪特科(Steve Ditko)在《惊奇幻想》(Amazing Fantasy)第15期创造了这个角色。彼时的美国风起云涌,民权运动正在南方蔓延,越南战争的阴影逐渐投下,肯尼迪仍在白宫筹谋冷战热斗,出生于战后“婴儿潮”(baby boom)的美国年轻人正在陆续进入青春期。他们比父辈接受了更多教育,也拥有更多消费能力,却开始越来越早地质疑父辈建立起来的社会秩序。
与其他“伟光正”的成人超级英雄不同,彼得·帕克(Peter Parker)是一个住在纽约市皇后区、和姨妈同住、会为房租和学业发愁的高中生。他的超能力来自一只放射性蜘蛛的叮咬,他没有天生的技术、力量、财富和权威。他不擅长运动,不善交际,不懂得如何追求女孩,甚至有些自卑和笨拙。1965年《乡村之声》(The Village Voice)曾尖刻地将蜘蛛侠描述为一个具有严重身份认同问题、自卑情结和社交障碍的“功能性神经症患者”。这种略带嘲讽的描述或许侧面揭示了蜘蛛侠为什么能迅速成为美国青年文化符号。
20世纪60年代并不是一个“alpha男”的时代,美国的传统男性气质本身正在发生变化。工业自动化使体力劳动的重要性下降,越来越多年轻男性进入办公室和大学;与此同时,越南战争又让传统的战争英雄叙事逐渐失去光环。许多年轻人既不符合父辈定义的“男子汉”标准,又没有找到新的男性身份模型。
彼得·帕克因此提供了一种极具补偿性的想象:白天,他可以是被同学嘲笑的普通少年;戴上面具之后,他却拥有速度、力量和自信。但这种补偿最终没有导向支配和复仇。彼得既没有利用能力发财,也没有用超能力报复欺负过自己的人。他依旧住在皇后区,依旧为生计发愁,依旧需要在亲近的人面前隐藏自己的秘密。他的力量被牢牢约束在一种公民伦理之中。
这也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真正重要的地方。它并不是一句鸡汤,而是一种典型的共和主义命题:能力不是享受特权的许可,而是承担责任的理由。肯尼迪时代曾用“不要问你的国家能为你做什么,而要问你能为国家做什么”的语言呼唤公民责任;蜘蛛侠则把这种国家尺度的公共伦理践行为纽约街头的邻里伦理。
这里正是蜘蛛侠的独特魅力。蝙蝠侠用暴力洗涤黑暗肮脏的哥谭,超人守护整个世界,美国队长天然带有国家符号的色彩,蜘蛛侠却首先守护“我的邻居”。他的政治想象不是从国家向下延伸,而是从社区向上生长。与曼哈顿的金融中心、布鲁克林的工人社区不同,皇后区是一个混杂的中产阶级地带。不同族裔、不同收入水平的人在这里杂居,没有明显的边界,也没有单一的身份标签。彼得·帕克在这里长大,意味着他面对的不是抽象的国家问题,而是具体的街头问题——抢劫、邻里纠纷、社区的日常安全。
这与漫威竞争对手DC旗下人气角色蝙蝠侠所在的哥谭市形成了有趣的对比。哥谭是一个哥特式的、腐败的、被犯罪集团控制的大都会,同样以纽约为原型。蝙蝠侠的对手往往是系统的化身——黑帮、腐败政客、狂热偏执的反叛领袖。蜘蛛侠的对手则大多是街头恶棍,偶尔有科技狂人或外星入侵者,但他的战场始终是普通人的街区。这种差异暗示了两种不同的政治想象。蝙蝠侠处理的是制度性的、结构性的问题,他的存在本身就暗示了整个系统的失灵,即便布鲁斯·韦恩本人也是体制的既得利益者。而蜘蛛侠处理的是日常性的、社区性的问题,他的存在暗示的是公民个人对公共生活的参与。
蜘蛛侠身上体现了一种典型的公民德性型叙事:好的社会并不只是依赖强大的国家机器,更依赖普通人愿不愿意为陌生人承担一点额外责任。从这个角度看,蜘蛛侠确实具有一定的保守主义潜质,但这里的“保守”并非党派意义上的保守,而更接近一种伯克式或社群主义意义上的政治伦理。蜘蛛侠珍视家庭、社区、责任与传统道德秩序,也相信个人自由必须受到对共同体义务的约束。一个好公民从来不追求成为完全脱离共同体而存在的原子,你是谁取决于你愿意为谁负责。
更有趣的是,这种共和精神又与美国清教徒传统发生了连接。清教徒的“天命”并不意味着被选中之后可以享受荣耀,恰恰意味着必须承担更多使命。财富、才能和地位不是享乐的通行证,而是上帝赋予人的“管家责任”。超级英雄获得超能力之后,却不得不接受孤独、自我克制和牺牲。蜘蛛侠由此成为一种非常独特的苦修式英雄:越强大,越不能任性;越被选中,越必须牺牲;越希望拥有普通人的生活,越无法真正回到普通人的生活。
蜘蛛侠始终具有强烈的创伤色彩。本叔(梅姨)之死、亲人离世、爱情挫折、朋友背叛乃至身份被世界抹除,都没有把彼得变成惩罚者式的复仇者。相反,他越是受伤,越是悲悯,越试图避免别人遭受同样的伤害。
这其实非常符合20世纪60年代美国的社会心理。肯尼迪遇刺、民权领袖遇刺、越战、城市骚乱以及校园抗议,共同构成了一代年轻人无法回避的国家创伤。蜘蛛侠提供的不是消灭创伤的幻想,而是一种面对创伤的方式:世界可能令人失望,但你仍然可以选择做一个好人。
因此,蜘蛛侠并不真正属于左翼或者右翼。他更像是美国政治文化中一条审慎的中间道路,或可谓普遍追求的政治品德。他一方面相信法律与公共秩序,另一方面又始终警惕权威对普通人的伤害;他强调能责一致,却拒绝强者逻辑;他珍视自己的社区,却又对陌生人保持善意。甚至在上世纪60年代的学生运动故事中,彼得·帕克便经常被置于激进青年与维护法律之间的两难位置。

蜘蛛侠的创造者斯坦·李本人就是罗马尼亚犹太移民的后代。他曾写道:“偏见和种族主义,是当今世界最致命的社会弊病之一。” 图源:《以色列时报》
作为漫威漫画旗下最具人气的IP之一,蜘蛛侠的道德基础不仅能反映美国政治哲学传统中的基层自治精神,也会塑造年轻一代的价值观。然而,白宫的文宣策略借用了一套与政治学逻辑相悖的象征体系。蜘蛛侠代表的是自下而上的社区自治,而ICE代表的是自上而下的国家强制。蜘蛛侠代表的是对弱者的保护,而移民执法代表的是对弱者的驱逐。这也难怪白宫的帖文迅速招致大量影迷与评论家的批评。
事实上,将抓捕行动美化为“邻里守望”是政治传播中一种非常高明的概念偷换。国家暴力包装成了社区关怀,主权权力披上了邻里互助的温情色彩。复杂的移民政策不再需要通过冗长的法理辩论来争取认同,而是直接诉诸公众对“好邻居”这一熟悉形象的情感共鸣。其背后正是近年来美国政治日益成熟的“迷因政治”(Meme Politics):政治传播者越来越善于把复杂议题压缩为高度视觉化、情绪化的流行符号,以适应社交媒体的传播逻辑。
迷因政治首先依赖鲜明的视觉对立。人工智能生成图片、表情包和超级英雄形象,可以把复杂的政策争议压缩为简单的善恶叙事,迅速调动恐惧、愤怒乃至反叛情绪;其次,它高度适应TikTok、X、Instagram等平台的算法机制,使政治信息绕过传统媒体的层层过滤,直接进入目标受众的信息流,并在意见同温层中实现病毒式扩散。特朗普及其团队尤其擅长将自己塑造成反抗传统精英、挑战“觉醒文化”(wake up culture)的文化反叛者,而超级英雄恰好为这种政治人格提供了直观的视觉语言。
这并非白宫第一次挪用超级英雄符号。2024年大选前夕,特朗普曾被塑造成超人,其政治盟友则分别化身蝙蝠侠、神奇女侠等DC英雄;2025年《超人》上映前夕,白宫又发布“超人特朗普”形象,将总统包装成“希望、真理、正义与美国精神”的化身。然而,超人本身就是美国流行文化中最著名的移民隐喻之一。新版《超人》导演詹姆斯·古恩(James Gunn)反复强调,超人的核心并非力量,而是“一个来自其他地方(氪星)的人,如何找到自己的归属(保卫地球),并为这个国家作出贡献”。换言之,超人所讲述的恰恰是移民、融入与身份认同的美国故事。最初用于讲述移民如何成为美国人的文化符号,如今却被重新征用来宣传限制移民的政治议程,实在令人讽刺。
当一个象征基层公民德性的英雄被利用为国家暴力机器的代言人时,美国人是否能意识到,现代民主社会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英雄素养,也需要什么样的公民追求?
二、诺兰版奥德修斯的古典性与现代性
过去十几年好莱坞电影工业的现代英雄叙事大多要求将焦点对准角色的自我成长、身份认同与创伤治愈,英雄们忙于解决原生家庭的阴影,或是处理个人能力与世俗社会的不兼容。以漫威电影宇宙(MCU)为例,托尼·史塔克的问题不再只是如何拯救世界,而是如何处理傲慢、父亲阴影、创伤和责任;雷神索尔不断经历从王位继承人到漂泊者、再到重新确认自我的过程;《黑豹》中的特查拉必须处理父辈遗产、民族身份以及瓦坎达究竟应该如何面对世界;《尚气与十环传奇》的英雄旅程也是一次对父权制暴力、家庭创伤与自身身份的重新确认;《旺达幻视》更是把失去亲人后的悲伤作为叙事的发动机。现代超级英雄因此越来越像一个接受长期心理治疗的人。这套叙事非常符合现代个人主义社会的特征。因为现代人的伦理困惑首先被理解为悦纳自己、成长为真正的自己,而古典英雄问的问题却往往不同:“既然我是这个人,我应该履行什么责任?”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伦理起点。换言之,古典英雄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做自己”和“成长”。他们在意的是oikos(家族与家园)、kleos(名声与荣誉)、timē(尊严与社会承认)、xenia(宾主之道)、nostos(归乡)、moira(命运)。
在荷马史诗描绘的迈锡尼文明时期,英雄的道德观单纯而直接。造就英雄业绩的驱动力,往往是为了赢得他人的仰慕,从而证明自身的价值。为了这种单纯的荣耀,阿喀琉斯、赫克托尔等人坦然面对死亡的阴影。将荣誉置于生命之上赋予了古典英雄强烈的悲剧色彩。为了证明生命的重量,英雄不能枉活一世。所以奥德修斯之所以要回伊萨卡,根本不只是因为那里是他的家,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而是因为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国王。他的身份先于他的心理选择。
现代人会说:“他为什么不能选择另一种生活?”比如,在卡吕普索的温柔乡中,用忘忧莲疗愈曾经的悲痛,不亦乐乎?为什么一定要回到那个充满责任、危险甚至痛苦的故乡?但对于古典英雄而言,真正的问题恰恰相反:如果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家庭、城邦、诺言与荣誉,那么他究竟还剩下什么可以证明“他就是他”?为了让现代观众理解古代英雄的伦理,诺兰版《奥德赛》在继承与舍弃之间找到了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讲述方式。
诺兰继承了荷马史诗最基本的故事骨架。特洛伊战争后的归乡、十年的漂泊、独眼巨人、塞壬女妖、冥府之行、伊萨卡宫殿中的求婚者、弓箭试炼、最后的清洗 。这些情节大致保留了下来。他也继承了荷马史诗最核心的主题,即一个人离开共同体之后,还能依靠什么继续活下去。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流了十年,经历了各种诱惑和威胁,最终回到家乡。在漂泊与杀戮之外,这版奥德修斯还展现了古典英雄罕有的愧疚与迷惘,木马从军事天才的象征变成了需要被忏悔的罪行。这是一个从“耻感文化”到“罪感文化”的深刻转变。电影中,奥德修斯与妻子佩涅洛佩的重逢,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更像一场天主教“告解”仪式。在昏暗的光线和格栅门的间隔下,他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和灵魂的迷失。他深知,忏悔是纯粹内在和属灵的,并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物理伤害,但奥德修斯仍要忏悔自己对宙斯礼法的忤逆已酿成大错。
诺兰舍弃的东西同样关键。原著中的奥德修斯与卡吕普索共同生活多年,与喀耳刻也有亲密关系,这些并不构成古典英雄伦理中的重大道德问题。古典英雄在感情世界的冒险本身就是英雄身份的一部分。不过,诺兰显然不愿意让奥德修斯的归乡被理解成一个“经历多年婚外情之后重新回到妻子身边”的故事。于是,影片把卡吕普索的诱惑更多处理成一种蒙蔽、幻觉乃至精神困境。古典英雄身上的欲望被现代道德重新过滤,奥德修斯因此变得更加纯洁、正直、高尚。
诺兰的奥德修斯最终在回到伊萨卡后再次出海。这可能是最大胆的改编。荷马的结局是秩序恢复,家庭团聚,王位重建。诺兰的结局却是英雄选择了离开,伊萨卡的具体地理位置其实不怎么重要。一个用了漫长时间寻找故乡的人终于回到故乡,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安稳地住在那里。现代观众能够理解这种感受——一个人可能回到物理意义上的家,却无法回到心理意义上的家。诺兰把奥德修斯塑造得更纯净,同时也使他更流浪。
西方英雄观在过去几百年里经历过多次深刻的嬗变。从古希腊的荣耀至上,到中世纪的骑士精神,再到浪漫主义时期的拜伦式英雄。英雄逐渐从一个单纯“完成伟大行动的人”,演变成了一个必须“承担伟大行动后果的人”。尤其是经历了二十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索姆河的泥泞、广岛的蘑菇云以及工业化屠杀的残酷,让荣耀、帝国、牺牲等传统宏大词汇变得可疑。
诺兰镜头下的奥德修斯带着这种深深的战后创伤。故事的重心从“我们怎样打赢特洛伊战争”,偏移到了“打完战争以后,我们还能不能真正回家”。荷马坚信归乡(nostos)的可能,相信英雄在扫清障碍后仍有机会重新嵌入原有的身份与政治秩序。而诺兰却让奥德修斯在完成复仇、恢复礼法之后,再次选择了离开。这种改编反映了现代人对战争创伤的悲观认知:经历过毁灭性暴力的个体,其精神家园早已坍塌,地理意义上的回归无法缝合灵魂的重重伤痕。

评论者批评诺兰把宾客之谊过度解释为现代意义上的“黄金法则”,又对原文中并不占据中心地位的罪疚和创伤投入了过多注意。 图源:《奥德赛》剧照
然而,诺兰真正没有放弃的,却恰恰是古典世界最核心的东西:责任。影片围绕“宙斯礼法”(Zeus’ Law)的探讨构成了全片最厚重的政治哲学基石。在电影里没有宙斯这个角色,而宙斯却无处不在。在古希腊语境中,宾主之道(Xenia)受到神明的严格保护。善待来到门前的陌生人,绝不仅仅是一种社交礼仪,而是维系文明不至于退化为野蛮的神圣秩序。即便资源匮乏,即使对方不属于自己的共同体,人类依然需要承认并遵守某些不可触碰的底线。违背了宙斯礼法,文明便会名存实亡,迅速崩溃。
英国保守主义思想家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在《法国革命论》(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中提出,文明秩序无法依靠人类的抽象理性凭空设计,它必然是历史经验与传统习俗长久积累的产物。“宙斯礼法”正是这种历史经验的具象化。人们未必需要每天重新论证为什么应该“推己及人”,因为文明本身就是一代代人对这种规则的实践和继承。
现代哲学家阿拉斯戴尔·麦金太尔(Alasdair MacIntyre)在《追寻美德》(After Virtue)中则深刻剖析了现代社会的伦理困境。他指出,随着传统共同体的瓦解,现代人已经失去了共享的道德语言。我们仍然在谈论正义、权利、责任与美德,却越来越难以就这些词汇究竟意味着什么达成共识。
诺兰版的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后所面对的并不只是几个觊觎妻子与王位的求婚者,而是一个道德语言已经失效的共同体。主人与客人的边界被破坏,家庭伦理被侵犯,王权秩序被挑战,资源被肆意消耗,暴力不断制造新的暴力。于是,屠杀求婚者不仅是一场私人复仇,也被诺兰处理成一场残酷的秩序重建仪式。但诺兰又没有让这种暴力获得完全的道德豁免。奥德修斯最终再次离开,接受流放的命运,恰恰意味着他承认并坚信,即使暴力被用于恢复秩序,暴力本身也会留下无法轻易消除的后果。这使诺兰的奥德修斯处在古典与现代之间。诺兰版《奥德赛》并没有否定现代人的自我、创伤与自由,而是在这些现代经验之外重新提出一个更古老的问题:一个人的价值,是否不仅来自他如何实现自己,也来自他是否愿意承担那些并非由自己选择、却属于自己的责任?而当这种责任意识开始从现代社会的公共生活中消退时,《奥德赛》所描绘的青铜时代废墟便不再只是遥远的神话。它是现代文明的一面镜子。
三、流行神话的阐释战场:左右翼的政治角力
英雄叙事从来都不具备单一、封闭的意义。相反,它是一个局部真空的文本,是现代政治势力争夺话语权的天然战场。一部引发轰动的电影往往能够奇妙地容纳截然对立的意识形态解读。
围绕诺兰版《奥德赛》的评价充分展示了这种文本的开放性。保守派右翼观众在电影中看到了对西方古典文明秩序的深情哀悼。他们将伊萨卡大厅里那些挥霍无度、破坏宾主之道的求婚者视作当代寄生于国家福利系统、拒绝融入主体文明的外来移民。奥德修斯的冷酷复仇,被他们解读为驱逐文明杂质、捍卫本土传统的正义之举。
与此同时,进步派左翼观众同样能从这部电影中提取出符合自身立场的弹药。他们将好战狂妄、不顾礼法发动战争的阿伽门农,看作是特朗普式民粹领导人的化身。影片对“宙斯礼法”的强调,在左翼眼中成为了呼吁宽容难民、善待异乡人、维护国际多边主义秩序的绝佳隐喻。青铜时代崩溃的末日景象则被用来影射右翼孤立主义对现代自由国际秩序的破坏。
这种各取所需的阐释游戏在超级英雄电影中表现得更为淋漓尽致。
以超人为例。这位诞生于20世纪30年代的英雄,曾被广泛视为“真理、正义和美国方式”的化身。然而,在詹姆斯·古恩执导的新版《超人》引发的争议中,这个经典符号的内涵发生了剧烈的分裂。古恩试图强调超人作为“外星难民”的移民身份起点。这一设定立刻挑动了美国社会敏感的边界政治神经。福克斯新闻等右翼媒体猛烈抨击这部电影。评论员甚至讽刺超人披风上印着的不是家族徽章,而是跨国犯罪组织“MS-13”的标志。在保守派看来,一个未经合法“入籍程序”的外星人,单方面介入国际冲突,摧毁他国坦克,完全是一个无视国家主权、推行左翼干涉主义的越权者。超人被重新解释为“全球化的产物”或“政治正确的工具”,触动了部分白人群体对自己正在失去国家控制权的深层焦虑。而在民主党支持者眼中,超人依然是反垄断、反极权的进步主义代言人。他们赞赏电影展现出的平民视角,支持超人对抗贪婪的亿万富翁与腐败的建制派。曾经能够缝合美国国家伤口的文化圣器,如今彻底陷入了文化战争的泥潭,成为了不同阵营彼此攻击的靶子。

和无数在他之前的移民一样,他将自己原本带有异域风情(在他的情况下是希伯来语)的名字 卡尔-艾尔改成了英语化的克拉克·肯特。大部分时候他保护的都是美国公民。 图源:TikTok
类似的撕裂也发生在其他的超英IP上。在《蝙蝠侠》系列中,有人看到了富豪布鲁斯·韦恩与警长联手维持秩序的精英治理模式;也有人从哥谭市的阴暗面中,读出了晚期资本主义社会贫富悬殊、阶层固化所带来的群体心理危机。在《小丑》中,底层社会的暴动既可以被视为对阶级压迫的反抗,也可以被当作民粹主义失控的危险警示。在《X战警》系列里,变种人的抗争既隐喻了少数族裔与少数群体争取平权的努力,也展演了温和改良与暴力革命两种政治路线的无解冲突。甚至连《蜘蛛侠4》中备受期待的琴·格蕾抗拒变种人被灾变控制局管制的动机,也与人工智能时代抵御工具化、争取主体尊严的科技伦理议题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再审视漫威电影宇宙(MCU)的宏大叙事结构。“山巅之城”的清教徒隐喻赋予了这些超级英雄强烈的弥赛亚情结。他们必须保持高度自律,为了普世的秩序牺牲小我。然而,在这些看似反思权力膨胀、强调自由意志的剧情背后藏着一个高度统一的叙事特征:所有的超级英雄大战在名义上全部是自卫反击战。所谓复仇者,就是反恐者。
从纽约抗击齐塔瑞星人,到对抗奥创,再到阻止灭霸清洗宇宙,英雄们永远处于被动回应危机的位置。只有当敌人的毁灭性打击降临时,他们才迫不得已地进行反击。这一叙事逻辑与“9·11”事件后美国的反恐战争修辞形成了严密的同构。好莱坞的大银幕在潜意识层面,不断合法化着这种先发制人、除暴反恐的霸权焦虑。美国借此将自身塑造成一个无奈卷入纷争、为了拯救世界不得不动用武力的悲情巨人。

“复联”系列展现了深层的美国性:英雄拥有近乎无限的力量,却必须不断证明自己没有统治世界的欲望;他们一次又一次战斗,却必须首先证明自己是被迫还击;他们成为世界秩序的维护者,却又不断怀疑任何不受约束的权力。 图源:《复仇者联盟1》剧照
四、厌倦解构:时代也需要简单的英雄
什么是英雄?一个英雄要走过多少路,才能被称为真正的英雄?答案在风中飘荡。
回溯过去几十年的流行文化轨迹,我们可以清晰地摸索出一条英雄形象演变的曲线。
在冷战后期至千禧年初,随着社会思潮的变迁,传统高高在上的完美神明逐渐走下神坛。观众开始偏爱那些带有灰色地带、性格存在缺陷的英雄。托尼·斯塔克的傲慢与自私,彼得·帕克的懦弱与窘迫,都让他们显得更加真实可信。人们在这些不完美的角色身上,投射了自身在现代社会中的失落、迷茫与挣扎。这种对传统的解构极大地丰富了英雄叙事的维度,满足了原子化社会中个体寻求自我认同的心理需求。
漫威在近十年的电影和剧集中明显地出现了对角色身份和背景的“多元化”改造。批评者认为,漫威将角色多样性的优先级置于故事逻辑和角色塑造之上。在电影方面,山姆·威尔逊(Sam Wilson)接任美国队长,成为MCU中首位黑人美国队长,其选角也被部分网友嘲讽为“DEI(多元化、公平与包容)雇佣”;类似地,“钢铁之心”(Iron heart)作为黑人女性接替钢铁侠,以及穆斯林裔的“惊奇女士”(Ms. Marvel),都被批评是“政治正确”操作。这种趋势甚至延伸到了角色的性别认同上。漫威官方确认洛基(Loki)是gender-fluid,而《永恒族》(Eternals)则引入了MCU首个公开的homo超级英雄角色。
然而,时代的情绪正在悄然发生逆转。经历了近年来席卷全球的公共卫生危机、动荡不安的地缘政治冲突以及持续低迷的经济周期,社会大众普遍陷入了一种深度的文明疲劳。当现实世界变得愈发复杂、撕裂且不可预测时,传统超英粉丝的审美偏好也随之转向。英雄去神化曾经极大丰富了超级英雄电影的表现空间,却也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当英雄和我们一样脆弱、一样迷茫、一样无法确定什么是正确的时候,英雄究竟还能为我们提供什么?
爱看超英故事的传统受众逐渐厌倦了无休止的解构、戏谑与多元主义。面对满目疮痍的现实,观众不再渴望去审视人类的脆弱,不再愿意去体会英雄内心的道德困境与妥协。一股呼唤纯粹正义、仰望坚定高尚的暗流正在涌动。2026年Gallup调查显示,56%的美国人认为美国当前的道德价值状况“很差”,80%认为其正在恶化;与此同时,美国人对主要制度和大众媒体的信任仍处于历史低位。美国人重新渴望一个“无脑善良”的英雄,或许并不意味着美国社会正在拥抱强人政治,而意味着当现实制度越来越难以提供稳定的伦理坐标时,文化产品开始承担一种古老的功能,即塑造经典、纯粹的道德范型。
在一个信仰体系松动、共同体共识日益瓦解的时代,复杂的英雄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的心理抚慰。公众急切地需要明确的善。他们希望看到英雄以坚不可摧的意志直面混沌,希望秩序在废墟之上被强力地、决绝地重建。这种对纯粹理想的向往与人类社会在面临巨大危机时集体潜意识里对救世主形象的普遍执念遥相呼应。
超级英雄与神话人物在此刻不再是复杂的文学分析对象,而是化作了抵御现实焦虑的心理防线。人们宁愿将信念托付给一个有力、明确、高尚的虚构存在,也不愿面对运转失灵、浸透了庸常算计的现实政治机器。
无论彼得·帕克承受了多少孤独与遗忘,无论诺兰版的奥德修斯背负了多深的罪疚,他们的行动始终高度契合现代人的道德直觉——他们是敢于担责的人,是能够被信赖、拥戴的简单英雄。当蜘蛛侠在纽约的夜空中再次射出蛛丝时,当奥德修斯在伊萨卡的土地上重新拉开那张沾血的弓时,他们所做的都是用虚构的勇气补偿现实政治的贫瘠与荒芜。
英雄的故事远未走到尽头。在这个道德坐标日渐模糊的时代,它反而被赋予了新的使命——连接断裂的世界,重塑文明的信念。只要人类仍然需要面对自身的软弱与秩序的崩塌,关于英雄的史诗,就将以各种形态,一遍又一遍地被传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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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琛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