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牛来》是“劣币驱逐良币”,恐怕想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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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牛来》是“劣币驱逐良币”,恐怕想简单了

《牛来》的案例,比一般意义上的“烂片出圈”有趣太多了。

短短几天,一场原本票房惨淡的“质量事故”,被观众重新生产成一场值得专程观看、共同参与甚至反复阐释的电影事件。围绕它出现的,已经不是“到底有多烂”的猎奇,而是一连串关于电影、观看、市场与制度的迷思:它为什么能够成为一部院线电影?为什么人们一定要去电影院看它?为什么一部已经获得正式公映资格的作品,又会不断滋生“骗补贴”“强制下映”等无法证实却极具生命力的传言?

如果一定要先上个价值判断,为《牛来》找座影史宗庙,它可以被放在Z级片(Z-movie)与坏电影(badfilm)的传统里理解。

坏电影并不是泛指“难看的电影”,而是那些因为技术失能、物质匮乏或受限的制作条件,而把自身失败不断暴露在银幕上的作品。创作意图与最终实现之间的关系,也正是这类电影后来能够被重新欣赏的重要轴线。

《牛来》迷人之处,恰是意图与实现之间的鸿沟。据资料所示,影片最核心的创作人员实际上只有导演信雨萌与其母亲孙丽芳二人,而导演亲友向媒体讲述,本片“五年磨一剑”,全程没有依靠外部专业团队,是“纯手搓”制作。若说一部动画真做不到迪士尼或皮克斯那般精致,或许它只是令人失望,最夸张也不过是博君一怒,但让《牛来》产生喜剧效果的,是它被解读为拙笨、执拗、质朴的创作初心,以及母子二人组的力所不逮。我们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它试图成为一部常规的合家欢动画电影,却最终没有成功。

影片试图建立三维空间、塑造角色形象、完成连续运动、制造情绪、模拟自然环境、组织连续叙事,而这些原本应该隐身于观看过程中的技术,不断以失败的形式浮至表面。导演努力让一头牛看起来像牛、鸟看起来像鸟,但它们徒有轮廓,缺乏细节和纹理,这种失败的可见性,正是“坏电影”独特的审美经验。

与此同时,《牛来》尚不能被轻率抬入邪典片的阵列,因为邪典并不是由文本的怪异、边缘或低劣自动生成的身份,它是一种接受关系,需要忠实而特殊的观众群体、重复观看、仪式性参与、引用与模仿,以及带有反讽意味的阅读方式。

但《牛来》此刻正在直播一场邪典化进程(cultification)——那些原本足以判一部片死刑的东西,正在被观众主动搜寻、命名、传播,并转化成值得亲自观看的理由。观众决定授予“劣质”(badness)的新的价值方向,群体意见从“这是一部烂电影,所以不值得看”被转成了“它居然能烂成这样,所以我必须亲眼看看”。

影院同时激烈增加午夜场的排片。而屏摄——这个最容易招来血雨腥风、道德审判的“不雅行为”,恰恰可以是《牛来》邪典化中的仪式环节,一如《房间》的扔勺子、《洛基恐怖秀》中的换装与互动。换在平常,拍摄银幕这件事儿就如同本片的质量一样挑衅,但这个交互行为与重复动作,亦使《牛来》渐渐形成了脚本化的共同体实践:一个真正进入游戏的人,不只是看过这部电影,而是知道应该怎样看它。

留下“《牛来》到此一游”的影像凭证,也可以是那把我们扔向《房间》的塑料汤匙。区别在于,勺子的效力于影院内部,而屏摄天然跨越影院与社交平台。屏摄一方面让现场观众表明自己参与了这场共同游戏,另一方面又把这场参与重新展示给不在场的网络社区。也正是在这里,通常针对屏摄的道德批评发生了罕见的松动。有网友将这种行为戏称为“抢救性屏摄”,表述包含一种近乎荒诞的正当化,这部还在上映的电影被提前想象成随时可能消失、甚至可能永远没有流媒体生命的影像,因此“现在不拍,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屏摄由此获得了一层保存的意味。但如果把它放回正在发生的邪典化进程里,“抢救”还不是全部,观众保存的不只是电影,也是在保存自己参与这场电影事件的证据。

说《牛来》是“劣币驱逐良币”,恐怕想简单了

而屏摄所反复证明的那个事实——“这部影片居然真的在院线上映”——恰好又把《牛来》带向了另一重迷思。因为当一部作品的badness超出了人们对于正常电影生产的理解,问题很快就从“他们怎么会拍成这样”,变成了“它到底为什么能够出现在影院中?”

澎湃新闻8月15日的一篇报道中写道:“普通观众最不解的地方,集中在影片的过审逻辑。不少人疑惑,观感如此粗糙的作品,为何能顺利拿到龙标、登陆院线。”国产烂片并不少见,但《逐梦演艺圈》《阿修罗》《天机·富春山居图》之类的失败通常不会引发同样的问题。它们再难看,依然具有清晰可辨的工业外观,观众质疑的是创作者为什么没能拍出一部好电影;《牛来》却把失败一路推到了更基础的层面:角色怎么动、空间怎么透视、物体该有怎样的纹理效果,这些本应隐身的最低制作能力悉数崩坏。于是,大众共享了普遍的制度困惑,“为什么这么烂”终于发酵成了准入下限的问题。

答案反而简单得多。龙标、技术审查和院线准入从来不是最低限度的“电影质量认证”。内容审查针对的是影片能否合法公映,所谓技术质量首先保证的是电影母本在图像、声音、字幕等层面符合国家标准的放映规范,至于动画是否精良,文本是否丰满,并不存在一道由审查机关负责把守的艺术及格线。技术合规不等于制作技艺,获得公映资格也不等于获得质量认证。

平行望向其他国家的电影市场,美国MPA的评级制度当然不能与中国的公映许可简单类比,因为它本质上是一套自愿性的年龄分级机制,而并非决定影片能否合法存在的行政准入。但它有一点恰好可以作为旁证,评级体系并不对电影的质量、价值或者艺术重要性作出判断。一部片子拍得再糟糕,也不会因此丧失作为电影存在的资格。真正决定它能不能抵达观众的,是后续的发行与放映系统。

比如史诗级坏电影《房间》找不到传统发行,托米·韦素便自己承担发行和推广,最终从几乎无人过问的商业失败变成午夜场传奇;Z级片传奇《外太空计划9》则直接依靠美国发行公司(DCA)进入当时容纳廉价剥削片的汽车影院网络。电影史上从来不缺少为低成本、边缘乃至极端失败作品留下的位置,“坏”本身并不构成一种准入禁令。

事实上,《牛来》其实揭露了电影审查制度是如何暗中构建了观众的期待。影片是否有存在于影院的价值,本来就应该由发行、影院和消费者回答,而市场的现象级反馈已然给出了结果。最初,《牛来》也确实几乎被市场自然淘汰,但网络爆红之后,观众又通过购票和自主传播,重新为它创造了一个市场位置。观众并不是误把一部坏电影当成好电影,而是在充分知情的情况下,为它的badness、猎奇性和共同观看经验付费。它的市场表现仍然有出现戏剧性转折的可能,但这恰恰应该是它自己的市场命运。

因此,把《牛来》的走红理解成“劣币驱逐良币”并不十分准确。它当然会在有限的排片中与其他电影竞争,但一次异常的消费热潮并不等于低质量制作从此获得了稳定的竞争优势。更何况,《牛来》的badness一旦被刻意复制,其魅力反而消失。坏电影拥有市场,并不意味着市场因此奖励“把电影拍坏”,它只意味着“坏”在特定条件下也可以形成观看价值。

不过舆论热浪没有停息,围绕《牛来》形成了两种性质并不相同、却也同都指向制度的谣言:关于“骗补贴”的生产动机猜测,以及关于“强制下映”的非市场干预传言。

“骗补贴”的说法目前没有得到证实,但它之所以如此顺理成章地进入公共讨论,本身就很值得玩味。面对一个明显不符合通常商业逻辑的项目,人们首先想到的不是“有人真的愿意花五年做成这样”,而是怀疑它背后存在某种财政奖励、文化扶持或项目套利。这种猜测未必说明公众真的了解电影补贴如何运作,恰恰相反,它更像是建立在一种对文化资金分配机制既陌生又不信任的想象之上:规则不够透明,资金流向难以感知,于是任何看起来“不像为了市场而做”的文化产品,都可能被迅速解释成为某种腐败。《牛来》在这里甚至成为了一个现成的讽刺模板——如果市场逻辑解释不了它,那么人们便开始怀疑,是否存在另一套看不见的制度逻辑。

“强制下映”的传言则更加微妙,它出现的节点,恰恰是《牛来》从边缘产品变成市场事件、排片开始随需求上升之后。于是人们很自然地追问:它是不是挤占了其他影片的空间?是不是意外触动了某种既有利益?为什么一个已经完成复杂准入程序、正在按照票房逻辑获得更多排片场次的电影,还可能被一种非市场力量突然终止?

截至目前,并没有可靠证据能够证明存在全国统一的“强制下映”,此后多个城市仍能查询到新增场次,一些影院也表示没有收到相关通知。更荒谬的是,一度以所谓“电影《牛来》官方账号”名义出现的辟谣信息,后来又被指出账号本身并非片方官方账号。这些消息再一次构成了传播事件,也让它们变得更加值得追问。

2026年的暑期档有着混乱不堪的“原罪”,频繁而剧烈的档期波动,不断削弱着市场行为的可预测性。但“强制下映”能够迅速获得信任,恐怕还不只是因为档期混乱,而是触碰到一种更加悲观的集体直觉——市场未必拥有最后的决定权。一部来历模糊的草根电影,原本应该悄无声息地消失,却突然凭借网络舆论获得超出预期的成功,当这种“越级”发生,人们便很容易担忧,它是否会撞上某条尚未显形的边界。

两个谣言因此恰好位于《牛来》生命周期的两端。“骗补贴”怀疑的是它为什么会被制作出来,“强制下映”怀疑的是它为什么可能无法继续存在;一个把不可理解的诞生归因于隐藏的资源机制,一个把可能的消失归因于隐藏的权力机制。它们看似讲的是两件事,却共享着同一种不安:一部如此奇特的电影,似乎不可能只凭创作者的意志进入世界,也不可能只凭观众的选择决定命运。

但几乎与此同时,另一种方向完全相反的故事也在形成。目前能够比较稳妥确认的是,影片主要由导演母子二人共同完成,亲友向媒体形容这是一个普通家庭、没有外部投资,母亲多年陪伴并帮助儿子完成电影梦想。至于网上进一步出现的关于导演个人状况的猜测,目前并没有可靠信息证实,因此暂不宜把它当作人物事实。但这种猜测本身仍然有意思,公众似乎又试图从一个极其私人的家庭故事里,为电影的横空出世寻找另一种答案。

于是围绕同一部电影,出现了两个几乎对立的起源神话。一个说,它如此粗糙,是因为电影之外存在利益。另一个说,它如此粗糙,恰是因为电影之外没有利益,只有一个家庭近乎执拗的愿望。一个召唤的是公众对文化资源分配机制的怀疑,另一个召唤的则是对私人愿望、亲情乃至创作执念的同情。它们都未经充分证实,却共同表明了一件事,面对《牛来》,单纯的“能力有限”似乎已经不能满足人们的解释欲。电影烂得越不可思议,人们便越需要相信,它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故事。

北京大学胡泳教授在那篇著名的《谣言,作为一种社会抗议》中提示过我们,谣言并不只是等待被纠正的错误信息,它同样可能发生于信息模糊、解释不足之处,成为一种非正式的意义生产方式。当已有事实无法组成一条令人满意的因果链,人们会自行拼接、猜测,并与正式解释争夺“事情究竟为什么如此”的发言权。

关于这部电影的所有讨论,当然尚未构成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抗议”,但它们确实体现出这种争夺解释权的冲动。草根的《牛来》由此变得格外重要,它的粗糙低劣近乎一种无意的僭越,它对院线电影应有的“体面、专业与秩序”构成了某种“亵渎”,也因此像一面并不平整的镜子,把公众对于电影工业、文化资源、市场规则与行政力量之间关系的疑虑一并折射出来。

回头看,《牛来》整个事件中似乎始终存在着两种民间的知识实践。屏摄面对的是“存在”的不确定,言面对的则是“因果”的不确定。屏摄留下证据,谣言补写原因。前者反复证明“它真的存在过,它真的曾经出现在影院里”,后者则试图回答“这样不可思议的东西为什么会存在,它又为什么可能消失”。

在这个难忘的夏天,这部超常规的“坏”作品,意外地在其邪典化进程中成为了一块试金石。它测试的不是我们能够容忍电影坏到什么程度,而是当一部作品彻底越出既有经验,我们究竟相信市场、制度和创作者中的哪一个,又会在那些无法被说明的空白处,为现实编出怎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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