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了后半夜,烛芯“噼啪”一声爆开,火苗蹿起老高。
若曦猛地睁开眼,喉咙里泛着一股苦味。
那苦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浑身发冷。
她坐起来,视线扫过屋里的摆设,鸳鸯锦帐、红缎喜被、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囍字。
这是她嫁给四爷的第一夜。
可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极轻,在她门前停了一下,又走了。
那步子,她认了一辈子,是四爷的。
前世她盼这脚步声盼到天亮,这一世她只是攥紧被角,把眼泪硬逼回去。
死过一次的人,该还的债,得还。
董彩英,十三爷府侧福晋。
三个月后的春宴上会被人下毒,她前世知道是谁动的手,却因为嫉恨咽下了那消息。
这笔债,她得赶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还回去。

01
若曦在喜床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前世最后那碗药的滋味还黏在舌根上,苦得发涩。她舔了舔嘴唇,慢慢把呼吸放平。
那碗药是刘怡萱端给她的。
正福晋刘怡萱,嫁进王府六年,四爷从未正眼看过她。
这府里的女人一个赛一个苦,若曦前世不懂,恨了刘怡萱一辈子。
直到她倒在床上,刘怡萱站在她面前,脸上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争了这许多年,”刘怡萱说,“你可知道他书房里那幅画,画的是谁?”
她没等到听到答案,就咽了气。
之后的事,她全不记得。
只记得那幅画,画中一女子倚在窗边,侧面,眉眼模糊,姿态安宁。
前世她认定那是董彩英,为此恨了一辈子。
昨夜她醒来时曾翻过记忆,画上那人的模样,此刻却越想越不太对劲。
天亮了。陪嫁丫鬟春杏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羹进来,见她坐着发愣,吓了一跳:“侧福晋,您这么早就醒了?昨夜洞房花烛,四爷他……”
“四爷在书房歇的。”若曦接过羹碗,低头喝了一口,红枣的甜盖不住舌根那层苦。她抬头笑了笑,“没事。替我更衣吧,该去给正福晋奉茶了。”
正厅里已经坐了人。
刘怡萱一身藕荷色旗装,端坐上首,指甲养得极长,涂着淡粉的蔻丹。
她看见若曦进来,笑意先到了:“妹妹来了,快坐。昨夜睡得可好?听说四爷在他书房歇了一晚上,这位爷呀,就是不懂得疼人。”
话里有刺。
前世若曦听不得这个,当场就要回嘴。
这一世她只低头笑了笑:“爷事忙,妾身不敢扰他。给姐姐奉茶。”她端着茶盏跪下去,手稳得像尺量过。
刘怡萱接茶的工夫,眼珠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破绽,笑意更深了些:“妹妹年纪小,头回入府,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姐姐开口。”
“多谢姐姐。”若曦站起身,垂着眼,退到一旁。
她记得前世这时候,刘怡萱待她也这般热络。
热络到第二日便送了一盅燕窝来,说是补身子。
那盅燕窝她没有喝,让春杏倒在了花盆里。
前世她直接泼在了刘怡萱脸上,换来太妃一顿申饬。
这一世,她让春杏把燕窝接下,放进了柜子里。
“收着做什么?”春杏不解。“喝腻了。”若曦说。
她在屋里坐了整整一日。
翻出嫁妆里一册旧账本,是前世无意间从库房管事那里得来的,记的是刘怡萱嫁入王府以来的几笔大宗支出。
采买、绸缎、药材,数目对不上,缺口不小。
这笔银子去了哪里,前世她到死都没查明白。
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
夜里四爷回来了。
仍是那副神色,眉眼清淡,站在门口看了一下,没进门:“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口气不冷不热,跟前世一样。
若曦起身行了礼,没像前世那样追出去问他饿不饿、累不累。
四爷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垂着眼没去看。
门帘放下,屋里空了。
若曦坐在铜镜前,看见镜中自己十八岁的面孔。
这张脸上前世熬出的那些细纹和苦相,如今一丝都找不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指腹触到的是光滑的温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铜镜扣了下去。
三个月,只差三个月。她得把那笔债还完。
02
第二日,刘怡萱的燕窝来了。
小丫鬟端着一只白瓷盅,笑吟吟地说:“正福晋说了,新夫人进门,头几日最耗身子,这是上等的血燕,您趁热喝。”若曦接过来,揭开盖闻了闻。
是燕窝的味儿,可底下泡着的那股子淡苦,她前世闻了一辈子。
她笑了笑,拿手绢掩住口鼻:“多谢姐姐。我这会儿胃有些不舒坦,先放着吧。”
小丫鬟走了。
春杏关上房门,压低声音:“侧福晋,这燕窝……”若曦端起那盅燕窝,走到廊下,抬手倒进墙根的花盆里。
褐色的水渗进泥土,她看了好一会儿,把空盅交给春杏:“送回厨房去,就说不小心打翻了。”
春杏虽满心疑惑,到底没多问,端着盅子出去了。
若曦坐回镜前,开始打扮。
前世她爱穿鲜亮的颜色,大红的、桃粉的,恨不得把四爷的目光从刘怡萱那边拽到自个儿身上。
这一世她挑了一件月白的,素净得像是去凭吊什么人。
春杏回来看见,愣了愣:“侧福晋穿这样素,太妃那边会不会说闲话?”
“闲话是旁人给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若曦扣好领扣,出了院子。
太妃住在正院后头,屋子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
她去了,太妃坐在炕上,手里拨着一串佛珠,抬眼打量她几眼:“昨日入宫请安,听说你今早没跟正福晋一道用早膳?”
“回太妃,妾身起得迟了,怕误了请安的时辰,就在自己屋里对付了几口。”若曦答得恭顺。
太妃“嗯”了一声,又看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倒是个稳重的。”若曦陪太妃说了会儿话,退了出去。
她走得不快,路过后院那排厢房时放慢了步子。
最里头一间是暖房,四爷素日在那里看书。
前世的这时候,她常借着送茶点的由头往里凑。
这一世她只是路过,脚步都没停。
但她的眼睛扫了一眼窗台。窗台上放着一盆茉莉,叶子蔫了一半,像是有几日没浇了。若曦心口轻轻一跳。
回到屋里,她铺开纸,研了墨,写了几个字:城外,孙家老宅。
那是她娘家的庄子。
她外公生前置下的,在城西柳河边上,隔壁住着一户姓李的人家。
董彩英前世替十三爷打理庄子的时候,就住在那一带。
她放下笔,慢慢揉了揉眉心。
前世董彩英中毒是春宴那日的事,动手的是刘怡萱的人。
但解药,她没有。
她只记得方子,是前世临死前,一个老嬷嬷偷偷塞给她的,说是能解百毒。
那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肓,方子要来也没用了。
但这一世,她还来得及。
“春杏,”她唤了声,“替我出去买几味药回来。”

03
买药的事,若曦做得极隐秘。
她让春杏绕了三家药铺,每样药材只买半钱,混在一堆补品里送进门。
春杏虽然满腹疑惑,但她是从孙家跟过来的陪嫁丫鬟,知道轻重,一句没多问。
第三天黄昏,若曦在屋里熬药。
她关着窗户,火苗压得低,几味药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泛出青涩的苦气。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老嬷嬷塞给她方子时说的,这药能解蛇毒、花毒,也能解掺在酒里的慢性毒。
寻常中毒,一碗下去,半个时辰就能缓过来。
她把药滤出来晾着,装进一只小瓷瓶,塞进袖袋里。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若曦手一顿,把砂锅藏进柜底,顺手拉开账本,做出在算账的样子。门帘被挑开,四爷站在那里。
“在忙什么?”他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什么。
若曦垂头行了礼:“回爷的话,在算嫁妆的单子。有些物件要归置,怕弄混了。”四爷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处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前天正福晋让人送燕窝过来了?”
若曦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她没声张,怎么传到他耳朵里的。
“是。姐姐待我很好,送了盅血燕来,我不小心打翻了,还没谢她。”她说得滴水不漏。
四爷没再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说:“你好像变了个人。”
若曦的指尖微微一缩。
她抬起头,迎上四爷的目光:“爷说什么?”两人对视,四爷眼里头有一丝她前世从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夜里风凉,少开窗。你脸色不太好。”
他走了。若曦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她知道的。她已经在四爷面前露了破绽。但没关系。比破绽更要紧的是时间。
第四日一早,孙府来了人。
她父亲孙杰托人捎来一封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在王府安安分分,别给娘家丢脸。
信末添了一句:城西老宅那两间屋子,已经修缮妥当,你若是得了闲,随时可以回去住上几日。
若曦把信纸折起来,压在妆匣底下。
她想了想,问春杏:“春宴的帖子,正福晋那边收了没有?”
春杏压低声音:“收了。昨日下午送来的,十三爷府上的人亲自递的帖子。正福晋说,那日她和爷同车,让您坐后头那辆。”顿了顿,春杏补了一句,“说是只带您一位侧福晋去。”
前世的春宴,四爷带了刘怡萱和若曦两个人。
席间那杯有问题的酒,是端给董彩英的。
若曦记得那日董彩英喝下去之后,半个时辰就吐了血。
当时她在场,知道是谁下的手,但她什么也没说。
甚至看着董彩英倒地,心里还隐隐有些痛快。
那也是她欠下的债。
“春杏,”她说,“把那只瓷瓶找出来给我。”
春杏埋头在妆匣里翻出那只小瓷瓶,递过去。
若曦接过,握在手里,瓷瓶被她的掌温捂得发烫。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
春宴还有十来日。
她等那一天,已经等了一辈子。
04
春宴前三天,府里来了个生面孔。
一个二十出头的丫鬟,叫秋禾,说是刘怡萱派过来帮忙的,替侧福晋料理春宴当日要穿的衣裳首饰。
若曦知道她。
这个名字,前世的春宴之后,在府里待了不到半年就消失了。
因为她替刘怡萱办的最后一件差事,是毁了若曦一件最喜欢的裙子。
“秋禾,”若曦看着她,笑了笑,“你来得正好。前几日爷赏了我一匹藕荷色的缎子,我正愁没人帮着裁衣裳。你手艺如何?”
“回侧福晋,奴婢学过几年针线。”秋禾答得谦卑。
“那好,”若曦拉开柜子,把那匹缎子递过去,“替我裁一身衣裳吧。春宴那日用。”秋禾接过缎子,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光。
那光若曦看见了,屋里,人太多了。
用那匹缎子换上旧抽屉里一匹颜色相近的料子,又能怎样?
这实在是很迂回的方式。
她抽出旧抽屉里放着的一匹颜色相似的料子,递给秋禾:“就按这个裁吧。素净点好。”
秋禾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到底接了过去,退了出去。春杏关上房门,压低声音:“侧福晋,那匹缎子是爷赏的,您怎么给了她?”
“那匹缎子有问题?”春杏问。
“有没有问题,过两天就知道了。”
当夜若曦没睡。
她坐在窗前,把那只小瓷瓶又拿出来看了看。
药粉在月光下泛着浅黄的色泽,她放在鼻端闻了闻,是淡淡的草气味。
她忽然想:如果她解了董彩英的毒,还清了那笔债,接下来呢?
这辈子她就不争了。
不争宠,不算计,不跟任何人抢那个男人。
等他主动站到她门口的那一天,她再决定要不要开门。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若曦猛地抬头,窗纸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身影停了一会儿,像在犹豫,最后到底没有进来。
若曦攥着瓷瓶的手松开了。
她忽然很想笑。
前世她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那扇门从来没有开过。
这世她不争了,他反而来了。
夜深下去,她合衣躺下,把瓷瓶压在枕下。
迷迷糊糊之间,她记起很小的时候,在城外柳河边的老宅里。
她那时不过七八岁,常爬上墙头,偷看隔壁院子里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书,面容清瘦,眉间锁着一道竖纹。
她从不敢说话,只偷偷趴在墙头看,看几日便觉得无趣,再也不看了。
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她连那人的名字都没问过。
若曦翻了个身,把这桩旧事抛到脑后。
她从没想过,那个少年跟四爷有什么关系。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嫁进王府,会遇见一个叫郑宏志的男人,会恨一生,也盼一生。

05
春宴那日,天阴着。
马车停在十三爷府门口时,细小的雨丝已经开始飘了。
若曦坐在后头那辆车里,隔着车帘看着四爷先下了车,然后伸手去扶刘怡萱。
刘怡萱今天穿得极隆重,朱红绣金的旗装,头上插着整套赤金头面,笑着说:“爷慢些。”四爷没应声,目光却往后头扫了一眼。
若曦正掀开帘子准备下车,便撞上了他的视线。
那视线在她身上顿了一瞬,又移开了。
十三爷府上已经摆好了宴席。
正厅里坐了七八桌人,十三爷郑承站在门口迎客,身旁站着一个穿淡青色衣裳的女子,眉眼温婉,身材纤瘦,正是董彩英。
若曦的脚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前世她见董彩英,满心都是嫉恨。
如今见了,忽然觉得这个人干净得像一汪水。
她年轻时一定是个通透的姑娘。
四爷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董彩英身上。
不过一瞬,他就收回了视线,转向十三爷:“十三弟,今日叨扰了。”十三爷笑道:“四哥这话见外了。快里头坐。”
席面摆开了。
若曦被安排在正福晋旁边的位子上,对面坐的就是董彩英。
几道菜上来,酒也温好了,丫鬟提着酒壶挨个斟酒。
若曦注意到,有个小丫鬟走到董彩英身边时,手心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纸包,飞快地抖进了酒杯里。
动作极轻极快,若不是若曦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破绽。
董彩英端起酒杯,刚要送到唇边。若曦手一伸,稳稳接住了她的手腕:“嫂子,”她笑着说,“这杯酒太浅了,我敬你一杯吧,换深些的。”
董彩英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若曦已经把她手里的杯子换成了自己桌上那杯,又亲自给她斟满,将自己刚换来的“浅杯”端起来。
那杯酒里,毒正化着。
“嫂子,我敬你。”若曦笑得坦荡,不等董彩英开口,仰头把那杯酒干了。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极淡的涩味,像药,又不像药。
若曦把杯子放下,冲董彩英笑了笑,“这酒不赖。”
春宴继续着。
没过多久,若曦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最初是灼热,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只手在揪着五脏六腑不放。
她扶住桌子,想撑着站起来,膝盖却软了下去。
“侧福晋?”春杏惊叫出声。
四爷正在隔壁桌跟十三爷说话,闻声回头。
若曦已经半跪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尽,浑身开始发抖。
“怎么回事?”四爷两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扶住她肩膀。
若曦咬着牙,挤出一句:“没事……可能受了些凉……”那笑意还没收起来,一口血便从嘴角漫了出来。
四爷的脸瞬间白了。
他一把把她抱起来,大步往外走。
边走边喊:“备车!回府,叫大夫!”
若曦伏在他怀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她下意识地往袖袋里摸了摸,那只瓷瓶还在。
可她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怎么都够不着。
四爷低头看她,声音急得变了调:“孙曼玉,你在还谁的债?”若曦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06
若曦再醒来时,已经是三日之后。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她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层锦被,手脚冰凉。
春杏坐在床边守着,熬得眼圈发青,见她睁眼,一下子跳起来:“侧福晋!您可算醒了!您要是再不醒,奴婢就……”声音发颤,说不下去了。
“我昏了多久?”若曦嗓子哑得像砂纸。
“三日了。”春杏边说边给她掖被角,“您那日吐了血,四爷抱着您从十三爷府一路跑回来,来了三个大夫,都说您是中了毒。好在您先前备了解毒的方子,春杏从您屋子里翻出来的,才把命吊住了。”
若曦听了,心里阵阵发虚。
原来那药方,最终还是救了她自己命。
“董彩英呢?”她问。
“没事。”春杏说,“您当众把那杯酒换了,她一口没沾。倒是您自己……大夫说,再晚半个时辰,神仙也难救。”若曦闭了闭眼。
债还了。
前世她欠的那条命,这世她算是还上了。
她想起四爷抱起她时那句发问:“孙曼玉,你在还谁的债?”她答不上来。
但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她翻了个身,目光扫过床头的木几,发现上面放着几只药碗,全是空碗。
底下垫着一张字条。
若曦拿起来,上面是四爷的字:药按时吃,大夫说这毒要养半月。
落款没有,也没有印。
春杏说:“四爷这几日,日日守在书房里。每天晚上都来您屋外头站一会儿,听奴婢说您退了烧才走。”若曦捏着那张字条,没有说话。
前世她病过许多回,四爷从没来过。
如今他来了。
她心里却没有半点欢喜,只觉得闷。
她躺了两日,身子恢复了些,能坐起来了。
午后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她披衣下床,慢慢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推开了。
屋里陈设跟前世一模一样,那幅画还挂在老位置。
若曦走到画前,仰起头。
画中女子一身淡青的衣裳,斜倚在窗边,侧面,眉眼模糊。
前世她只看了一眼就认定这是董彩英。
但她此刻细看,发现那人的下巴轮廓,不像董彩英。
董彩英的下颌更圆一些,而画中人下颌略尖,像是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女模样。
若曦心口咚咚地跳起来。
她把画取下来,翻到背面。
角落有一行淡墨小字,写的是:不知名的姑娘,愿你平安喜乐。
若曦的手抖了一下。
画中人不是董彩英。
四爷心里藏着的,画在这幅画上的,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她仔仔细细地看那行字,认出确凿是四爷的笔迹。
一个陌生的、模糊的少女身影,让四爷记了这么多年,连画都舍不得挂出来,藏在书房里,只偶尔拿来看一眼。
若曦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七八岁那年,她趴在柳河边的墙头上,看着隔壁院子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抬起头来,朝她看了一眼。
她吓得从墙头跌了下去,摔疼了屁股。
因为太丢脸,第二天就让人把墙头那棵歪脖子树砍了。
再也没去偷看过。
她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抓住似的,猛然回想起那少年后来的结局。
她听到邻居说,那家公子搬到京城去了,过的很好。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忽然想起来,那户人家,姓什么来着?
若曦把画放回原处,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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