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一个足球。
但我和绿茵场上那些常见的足球们有点不一样。
我通体空心,肚子里藏着乾坤——那是一套特制的钢片与铃铛。
只要我轻轻一动,或者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便会随之响起。
铃声起,
命运在角落里按下了重启键
我和“喂喂喂足球队”队员们的初次相见,带着一丝命运般的机缘。
那一天,我被人从箱子里掏出来的时候,阳光晒得我表皮发烫。有人撕掉包装纸,把我扔到一片草地上。我想,好了,该开始这场绿茵对决了。
但是我等了好久,发现我还在原地,根本没人踢我。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幕后照片
周围乱哄哄的。有人架起黑乎乎的大机器,有人举着银色的反光板晃来晃去,还有人拿一根长杆子,杆头毛茸茸的,悬在头顶。有人喊:“位置卡好了!”“收音杆低一点!”我听不懂。我只等着被踢出去。
喊“开始”之后,一群孩子跑过来了。他们跑得歪歪扭扭,有的撞到别人身上,有的跑到一半突然站住,伸手往前摸。然后导演喊“卡”,所有人停下来,重新来一遍。
我看了很久,才慢慢明白:这些孩子看不见。他们不是装看不见,是真的看不见。
可是他们明明看不见,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拍一群看不见的人跑步?
那是2021年的夏天,我在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的操场上,第一次见到“喂喂喂足球队”的孩子们。

“第一次见面,他们还不知道盲人可以踢球”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幕后照片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的初见源于上海援疆项目的启动。一支带着剧情片项目的摄制组来到了喀什地区莎车县的特殊教育学校,他们需要寻找一些特殊的视障小演员,来拍摄一部关于足球的电影。
于是,我被带到了这群只有十几岁的孩子们面前。
被叫停的电影,
和被孩子们喊回来的梦想
最开始的时候,孩子们对盲人足球还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盲人可以踢足球。
彼时,喀什本地也没有专业的盲人足球教练。剧组特意挑选了两位当地普通体育老师,送往上海盲童学校,跟随国内资深盲足教练张健带队的队伍集训两周。短短十几天里,两位老师从零吃透盲人足球全套基础规则、训练方式,学成后立刻返程。
训练第一课,老师开始讲规矩:“防守的人接近带球的人,必须喊‘喂’——必须喊!不喊就犯规!进攻的人听到‘喂’,就知道有人来了,要躲、要传!”
“喂——”孩子们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
操场上一时间全是“喂”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小鸟在吵架。我在地上滚来滚去,铃铛声混在“喂喂喂”里面,分不清哪个是球响、哪个是人在喊。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些“喂”不只是打招呼。它们是黑暗里的坐标——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别人“我在这里”,也在告诉持球的人“小心,我靠近了”。
我曾听到教练说,“运动员要在看不见的环境下高速奔跑、激烈对抗,盲人足球也因此成为残疾人运动中受伤风险最高的项目之一。”黑暗之中众人全速疾驰,相撞的概率非常高,而一声声呼喊,正是用来规避碰撞危险的信号。
2021年盛夏,孩子们就在这套刚带回的新知识里,开启了人生第一场足球启蒙训练。

1
“刚开始训练一个月后,有了球队的样子”

2
“一个月启蒙训练结束后的合影”
然而,命运的齿轮并未按照既定的剧本平稳转动。由于种种客观原因,这个影视拍摄项目最终按下了暂停键。
电影不拍了,大人们开始收拾器材准备离开。而我则被无情地塞进了储藏室的角落里,孤零零地躺在阴暗的杂物堆里,身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我以为我的绿茵梦就要这样提前结束了,我将要在这个遥远的边疆小城,在无人问津的黑暗中慢慢老去。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几个怯生生、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那是孩子们在向导演追问:“如果电影不拍了,我们可以继续踢足球吗?”

隔着厚重的木门和层层灰尘,我虽然看不清他们脸上细微的神情,但我能真切地感受到那句发问背后的渴求——那是对奔跑的渴望,对光明世界的热烈向往。
正因为这句稚嫩而执着的追问,大人们改变了主意,决定把剧情片换成纪录片,留下来记录这群孩子。
大人们把他们日复一日的训练、远赴上海集训、站上全国残特奥会赛场的全过程完整记录下来,最终诞生了纪录电影《喂喂喂,足球队》。

图 | 《喂喂喂,足球队》海报
而我,也被重新擦拭干净,再次被抱回了绿茵场。
以声音为经纬的绿茵战场
当我和孩子们一起重新回到阳光下时,我亲眼见证并陪伴着他们日复一日地训练。
盲人足球远没有大众看上去那么简单,整套规则严谨专业,训练与对抗更是充满不易。
盲人足球诞生于上世纪80年代的西班牙,2004年正式登上雅典残奥会赛场,是专为视障运动员设立的五人制赛事,整体规则在官方FIFA五人制足球规则的基础上进行了适应性调整。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剧照
我本身就是这项运动最核心的专用装备,和普通足球完全不同:球体空心,内部装有六组铃铛,只要滚动、弹跳就会持续发出清晰声响,是全场唯一能让孩子们定位方向、速度、距离的“视线”。
整片赛场活球跑动阶段,全场观众、工作人员必须全程保持安静,一丁点杂音都会打乱他们捕捉我的铃声,唯有进球那一刻,所有人才能畅快欢呼。
每支队伍上场五人,四名外场球员全部是全盲运动员,无论自身有无微弱光感,都必须佩戴遮光眼罩,抹平所有视力差距,保证竞技绝对公平;只有守门员(一般由视力健全者担任)允许不用眼罩,站在罚球区内大声喊话,指挥队友防守走位。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剧照
场地四周环绕一圈防护挡板,就算我狠狠撞向围挡也会回弹场内,不存在界外球,赛事也取消了越位规则,让少年们可以毫无顾虑地向前冲刺。
赛场上此起彼伏“喂、喂、喂”的呼喊,正是这支队伍名字的由来,也是硬性安全规则。防守球员上前抢断、靠近持球人时,必须高声呼喊“喂”——这是西班牙语 “Voy(我来了)” 的简化提醒,既能避免黑暗里互相冲撞受伤,也能让进攻的孩子提前判断对手位置。
球门后方还会站一名专属进攻引导员,点球、任意球时会敲击铁棍,靠声响区分球门左、中、右方位,平日里也持续语音播报距离与射门角度,和门将、我的铃声一起,拼凑出少年们完整的赛场坐标。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剧照
比赛通常分为上下两节,每节净时长20分钟或25分钟(具体视赛事规则而定),半场休息不超过10分钟。
为了适应完全无光的赛场,孩子们还要完成严苛的专项训练:反复做听觉定位练习,仅凭我的铃声判断落点;一次次冲撞场地挡板,在脑海里刻下球场完整三维地图;长时间耐力跑维持攻防节奏,摔倒、磕碰、擦伤早已是训练常态。
孩子们每一次的流畅传球、果断射门,都是千百次重复训练打磨出来的成果。
黑暗挡不住远方,
唯有热爱生生不息
观众初看这场赛事,或许只觉得是一场特别的比赛;但我作为日夜陪伴他们的伙伴,见证的是无数次跌倒与爬起的循环。
在黑暗无光的赛场上,这群平均年龄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完全依靠敏锐的听觉、极高的团队默契和直面未知的勇气在草地上奔跑。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剧照
他们一次次被绊倒、重重地摔在草皮上,膝肘擦破了皮、渗出血丝,却又在下一秒毫不犹豫地撑地爬起,循着清脆的铃铛声,再次义无反顾地冲刺。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即使看不见球门、看不清前路,这群孩子还要执着在绿茵场上奔跑追逐。
其实答案从来只有简单两个字:热爱。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剧照
没有人盯着他们训练,也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即便电影不拍了,即便没有比赛可打,他们也依然会主动换上球衣,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循着铃声肆意奔跑。
黑暗或许能遮挡住他们的视线,却绝挡不住他们心里想要奔赴远方的念头。这种由内而外迸发的自驱力,生猛而纯粹。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剧照
正是这股源自心底的力量,支撑着这群从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叶尔羌河畔)走出来的孩子跨越千山万水,从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的沙地一路踢进了全国盲人足球锦标赛的聚光灯下,甚至在2025年12月代表新疆出征全国残特奥会盲人足球比赛并斩获佳绩。
他们用双脚踩碎了视力的禁锢,在绿茵场上跑出了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璀璨人生。
八月,
赴一场黑暗里的奔跑之约!
回望这历时五年、跨越数千公里的跟踪拍摄旅程,我和这群少年们一起淌过质疑的泥泞,经历过项目暂停的失落,也迎来了梦想重燃、放肆奔跑的喜悦。
如今,这段饱含汗水与泪水的逐梦长旅,终于凝结成了一部直击人心的纪录电影——《喂喂喂,足球队》。

图 | 《喂喂喂,足球队》海报
影片完整记录了在沪疆两地的帮扶下,新疆第一支盲人足球队从零起步、破茧成蝶的全过程。
我看着他们从初次触碰足球时的笨拙无措,到从容站上全国残运会赛场;从内向胆怯、不敢发声的孩童,蜕变成敢在绿茵场上高声呼应、全力向前冲刺的热血少年。


五年相伴,我常常听见少年们相互鼓励,重复着所有视障运动员的心声:“我们看不到世界,但我们要努力让世界看到我们”。每一次摔倒后起身的奔跑,都是他们向世界发出的回应。
今年8月,公益纪录电影《喂喂喂,足球队》开始点映。
如果你也曾好奇黑暗赛场的铃声与呼喊,不妨走进影院,静下心看一看这群凭借热爱被世界看见的少年,一同聆听黑暗赛场独有的声响,致敬每一份冲破局限的热爱。
来源:电影台
编辑:福尔魔歌、Remi、Yvet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