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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出《四个春天》之前,陆庆屹的前半生几乎都在“不知年月地飘荡”。
在贵州独山县老家,人人都知陆家有个“神童”,是他的哥哥陆庆松,10岁被选拔入京,15岁上大学,19岁就在清华大学任职教音乐;而姐姐陆庆伟是山里最早的大学生,80年代毕业后分配去了沈阳,工作出色,后来又下海做生意,凡事都能帮衬家里。

| 姐弟三人
陆庆屹是家里最淘气的小儿子,也是哥哥眼中最聪明的孩子,在中学教书的父亲同样对他寄予厚望,像哥姐一样优秀,成了他从小要背负的压力。但父母不知道的是,由于年纪太小,又没有兄弟姐妹在身边,他从小就常常受欺负。
到了初中,一切开始失控了。从第一次反击的那天起,陆庆屹决定不再听话、忍耐,他整日逃课打架,拉帮结派,甚至夜不归宿,不时就要进一次派出所。老师、父母都拿他毫无办法。
有次半夜偷摸回来,发现母亲坐在他床边,在黑暗中哭过了,眼神哀伤而沉默。她没有责骂他,只对他说:“妈想跟你定几个规矩:第一,不要麻烦别人;第二,不要为难别人;第三,不要犯罪;第四,不要死得毫无意义。”
在两种力量的痛苦拉扯下,15岁的陆庆屹退学出走了。
那天夜里,他背着书包,扒上一列火车离开了独山,兜里没钱,四处流浪,直到几个月后被清华的哥哥收留。哥哥带他走进了艺术的世界,听音乐、学绘画、踢足球,也曾住在有名的“圆明园画家村”,和一群追求艺术的人生活往来。

| 陆庆屹在哥哥的教师宿舍
意识到没办法依靠画画为生后,他尝试过职业足球,在出版社做过编辑,在酒吧当过驻唱歌手,从事过广告业,也干过摄影师。在绵长的忧虑和自我厌恶中,他没有放弃过探索,而真正的热爱,终于在本真情感的驱动下,慢慢浮出水面。
2017年,毫无电影基础的陆庆屹花了1500元和一年多的时间,把拍摄父母的视频剪成了一部纪录片《四个春天》,两年后正式登上大银幕,获得第12届FIRST青年电影展最佳纪录长片,豆瓣近19万人给出8.8高分,至今位列“评分最高纪录片”榜单。


|《四个春天》海报和剧照
有媒体评价称,《四个春天》最动人的,就是它对日常生活的尊重、体会、理解,和深刻的同情。
这种对日常的珍视,在陆庆屹的镜头下,凝结成了一种独特的诗意和温柔。也许至今还有人记得,这一家人的种种生活细节:父亲常拉小提琴,母亲喜欢唱山歌,姐姐活泼幽默,哥哥沉静内敛,弟弟在姐姐的葬礼上躲在镜头后泣不成声,父母在坟茔周围种满辣椒,提防过来吃草的牛,以及无论何时何地都有歌声相伴,那些歌声回荡在餐桌上、天井边、田野间、病榻上、坟地旁……电影最后一幕,两个老人一边唱着友谊之歌,一边像姐姐那样缓缓起舞。
为姐姐送别时,陆庆屹悲痛到差点哭晕过去,母亲问他:“你是帮我们弄花圈,还是接着拍(视频)?”在他看来,父母是生活的英雄,他们一辈子没有抱怨过生活,也没有被它打败。

| 陆庆屹父母
2023年初,父亲陆运坤在病痛中离世;一年后,母亲李桂贤也病逝了。这个家,只剩下哥哥和弟弟两人。接二连三面对家庭内部的死亡,一度让陆庆屹内心崩塌,尤其在母亲去世后偶然发现她终生未宣之于口的秘密,他对生命的意义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和迫切感。
“这世界真美好,可是人生总有那么多无奈。”
许多想说的话,渴望实现的梦,镜头未能承载的回忆,最终都诉诸于文字,写成了这本新书《落在我身上的雨》。



| 文中书影均为陆庆屹 摄
和电影一样,他的文字也依然克制又真挚,细腻而温柔,始终注视、捕捉那些生活中不起眼的日常与瞬间,那些偶然落在他生命中,像诗一样的春雨。
如今七年过去,物是人非,燕子一去不返,但《四个春天》的美好似乎留存了下来,延续到了书里。

文/陆庆屹
那是三年前,2023年5月的中旬,《人物》杂志的两位朋友张寒和李斐然约我一道,去顺义看我哥的小花园。院子里有一棵大榆树,枝繁叶茂,我们就在树下喝茶吃瓜聊天。树荫随着西斜的阳光渐渐移动,我们跟着树荫搬了好几次桌子。
我说起八九十年代刚到北京时,和现在是两个世界,去找朋友也需要碰运气,因为大家都没有电话,遇不到的话就得灰溜溜地回去。兜里也没钱,去哪儿都是自行车,饿肚子是经常的事。我还睡过天桥底下、紫竹院公园,不到天亮就被蚊子咬肿了。
不过也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 ,大家都挺迷茫,寄希望于文艺。年轻人很喜欢逛书店,参加诗会,周末去舞厅交朋友。那时候想认识人就得出门,得学会厚着脸皮打招呼,不像现在,朋友都在网上认识。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张寒听得意犹未尽,提议说,给《人物》写个专栏吧,以四季为主题,就写你的北漂往事。
我没有写过专栏,不太有把握,就拿出手机里的杂记,想让她们看看文风适不适合——年初的时候,父亲过世了,我有时想他,就写下一些回忆——张寒反复看了几遍,很感动,让我先写一篇《回忆父亲》试试笔,如果调性契合,就再考虑专栏的事。当时离父亲节还有整整一个月,我很想尝试好好写一篇文章纪念父亲。《回忆父亲》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写成了。就这样,开始了一系列的回忆文章。与此同时,我还有一个纪录片的项目在进行。有时工作忙,稿子就在高铁途中,或是拍摄的间隙攒成。
那段时间里,我越来越体会到写作与纪录片这两种创作方式各自的优点和局限。纪录片可以体现直观的情感,能同时传递各种信息,但它只能拍摄当下发生的事件。而文字可以再现往昔,更可以表现视听无法抓取的抽象思维。我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喜欢在回忆中咀嚼生活的味道,只要闭上眼睛开始追溯往事,脑中就会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画面和氛围,在这些回忆里,仿佛自己又多活了一遍。我逐渐感觉到,某些方面,写作是一种更适合的表现方式。同时写作的思维方式与结构逻辑,还能给拍摄时的空间感受、视角选择、事态预判,以及剪辑的形式与叙事技巧,带来很多启发。
北漂的回忆因为纪录片项目的深入而暂停了。那个项目持续了一年多,第二年九月,正是工作十分紧张的时候,有一天我哥突然告诉我他出了点状况,去医院检查,疑似脑内有肿瘤。他的病情进展迅速,很快就只能卧床,忍受脑内胀裂般的疼痛,陷入昏迷。在兵荒马乱的检查、辗转中,中秋前的某天,我收到母亲离世的消息,孤身一人,踏上返乡的路途。这一天的晚些时候,我哥确诊了肺癌脑转移,所幸后来检测出有靶向药可用,病情转向稳定。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回到北京,我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工作关系,中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很长一段时间里,内心有一部分是坍塌的,让我每天只能凭着责任与本能在生活。时间依然在流逝,但我常常觉得自己在逆着时间的潮流回游,无意中打捞起许多曾被自己忽略的往事。在对母亲反复的追忆中,母亲人生的一条隐线似乎慢慢浮现了出来,让我对她理解更深,年少时的一些不解也有了答案。这些默想中敲下的文字,最后变成了书中的《回忆母亲》。
这本书主要是关于我和我家人的,遗憾的是没有专门写我姐的一篇。一直以来,我都想写写我姐,但总是想不好怎么写。因为我和姐虽然亲近,但自我小时候起,她就在外求学,我们聚少离多,她日常之外的事,那些曲折的经历,我大多是听来的,自己的一手记忆并不算多。零零散散记了很多素材,十来年了也没能组织成篇。近来经常想,要是以小说的形式来慢慢打磨,也许是更适合的方式,希望未来有一天能完成这个心愿。
今年春节,伦敦有过一场《四个春天》的放映,映后我跟观众连线交流了半小时。观众大多数是华人,其中一位女生拿起话筒说:“饭叔你好,我没什么想问的,只希望你和哥哥都好好的……”然后她哽咽着语塞了。我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流出来。她坐在后面角落里,我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于是我就请主持人把摄像头转到她的方向,我想看着她说声谢谢。可惜最后也只能在屏幕上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回想这些年来,因为创作收获了那么多的幸福,它们常常在我心里鼓荡,对我是种巨大的激励。想对所有这些善意说一声: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