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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施南生去世后,她的第一个生日。前几天,她的追思会在微博刷屏。点开新闻,除了悲伤,我还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错愕,许多我们熟悉的面孔老去了。

图源:香港01 摄影:陈钊
尤其是把它和香港娱乐圈另外两场有名的追悼会,千禧年初张国荣和梅艳芳的追悼会相比,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好像真的离我们远去了。

一个让人有些悲伤的联系是,张国荣和梅艳芳的葬礼,是施南生帮忙操办的,如今,我们也送别了她。
关于施南生的讨论仍没有平息,一种声音说,她在和徐克的婚姻里丁克,离婚后没留下儿女,这一生过得“不值”。
我想把她还原到她所处的那个年代来看。她是真正意义上的香港第一代职业女性,国外读书,接受最顶尖的教育,在经济起飞的 70 年代进入职场,有机会做高层,靠能力和男人竞争。
作为看港片长大的一代,在她去世后,我回看那些电影才发现,许多写着她的名字。不是作为谁背后的女人,不是作为谁的缪斯,而是作为:制片人,施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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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才了解到,她捧起了那么多奖杯,好几个电影界重量级的奖。她甚至是首次获得的女性。
所以,今天我想重新写写她,不是作为“徐克的前妻施南生”,而是“一个职业女性施南生”。这是新世相栏目「她的事说来话长」的第四期,我们想打捞一些复杂、真实的女性样本。
我想知道,当一个女性决心一头扎进她的职业,她能走到多么广阔的天地?
01
施南生曾在采访中被问,你认为你的职业生涯是偶然的产物吗?
她回答,是的,机会是一种运气,但机会是你自己创造的,You create the situations where it could possibly happen(你创造它可能发生的情境)。
回溯她的人生,我发现有两个选择,也许都能算作她的 created situations。
一个是,选择出国读书。先去非洲,她想去一个更好的学校,转去了英国读寄宿女校,一路读到伦敦北理工大学,学计算机和统计学。在那里,她获得了系统的理科训练。

图源:南生安歌 Encore Nansun
另一个是,选择进入传媒行业。大学学计算机,是受教授的建议,毕业时,她没选本专业的工作,回到香港,先去了公关公司和电视台,之后进入电影行业。
入行时,她已在电视台做到管理层,宣传、节目制作都有经验。新艺城电影的创始人之一黄百鸣邀她加入,她最开始没答应,而是抛出三个管理层面的问题,有无 Task List?公司有多少人?一年要拍多少部电影?她说,我是要做大(公司),你们想做大才找我。
后来,对方直接把第一个月薪水打进她户头。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业就这样开启。
65 岁,她说的这段话,可以看作她对自己人生中创造机遇的解释:
“如果你放任不管,那什么都不会发生。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待在电脑房里与世隔绝。我要做一些能让我尽快了解香港运作方式的事情。然后我找到了 A,他又把我介绍给了 B,以此类推。我亲手创造了这份‘好运’。”
02
当一个女性决心进入男性主导的行业,她如何建立权威?
说实话,同为女性,这是我对施南生职业生涯最大的好奇。但我费了很大力气,也没找到她对这件事的讲述,采访中,她几乎全在讲行业、讲做事。
我想讲两件事,也许可以让你更了解她所处的行业环境。一个是,女人不能坐道具箱,这个不成文的规矩至今仍广泛存在于片场,据说它最早由戏曲艺人带入电影行业。
另一个是,电影从业者悬殊的性别比例。圣迭戈大学研究了 2017 年美国最卖座的 100 部电影,发现幕后团队性别差异巨大。以团队中心的导演为例,女性导演只占 12%,女性摄像、作曲更少,只有 8% 和 6%。女制片人的占比相对高一些,但也只有 29%。
我想以此为背景,理解施南生是如何在这个行业撬开缝隙,直至赢得尊敬的。
如果你只记住她那个开玩笑的外号,香港电影的管家婆,Housekeeper,如果你只把她理解成,帮助天才导演完成电影的女人,那你绝对低估她了。
她是最早建立规则的人。当时香港电影处于烈火烹油的时代,新艺城七人,六个导演彻夜聚在小房间里聊电影,但创意之外的事情,仍是小作坊式的混乱。施南生大刀阔斧地改革,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运作体系。

新艺城“七怪”,施南生是唯一的女性
一个典型例子是,为了解决混乱的账务问题,她设计了一套规范的签单系统。这套系统有多重要?从 80 年代开始,它被沿用至今。
她也是开拓路径的人。香港本土市场太小,她下判断,要 open mind,组织导演去戛纳,请专业的销售专家学习,许多个海外市场就这样被一个一个挖出来。
她更是让电影落地的人。导演拍戏要火,要潜水,她帮他们找安全的燃料、装备和潜水教练。拍赛车想找澳洲特效公司,那时没有互联网,她就翻电话簿,打国际长途去问。
她当然也谈过很多次判,和投资商谈,和社会势力谈,甚至和黑社会谈。采访中,这些故事她很少细说,常常是一笔带过,我找到的唯一一处具体场景,是剧组在天山拍《七剑》,被当地人要挟,她飞去直击要害地谈判:“你知道我有戏要拍,我也知道你想我留下,拍完戏可以帮你推广旅游,有条件不如直接说,价格合适我会给,不合适我立刻走,没时间跟你做戏。”
许多人把施南生看作独立女性楷模,我找到了她对这个问题的回应:
“我有时候不太喜欢这个标签。我们不会故意说他是个独立男性。独立就独立吧,也没有人去说这是很独立的小孩子,不会专门去标签这个。”
在她的字典里,也许没有“女性要怎样”,只有“人要怎样”。
能帮助一个女性把路走得长远的,只有她的判断力、专业能力和魄力。
03
我还找到了更多其他人的讲述,尝试还原作为行业中的“组织者与连接者”,施南生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那些讲述中,她是会被叫“阿姐”、“施大姐”的人,是愿意照顾到具体的人的处境的人,是能让人们放心交付失落情绪的人,是有专业原则但同时愿意给创作者空间的人。
港片黄金时期,一天轧九组戏的郑裕玲被叫作“郑九组”,她不请郑裕玲拍戏,即使她们是朋友。与之相对的,是许鞍华拍《桃姐》,刚开始,她从市场角度提意见,这么沉重,谁看呢?许鞍华说,我这次非常清楚我在做什么,她回了非常让人感到支持的一句话:那我就全力配合,全力帮你。
还有某个相似的时刻,许多人都讲到这一刻,他们的人生被施南生轻轻推了一下。
这样的故事多得出乎我的意料,她给马家辉的专栏提建议,鼓励张曼玉去选港姐,帮王祖贤争取角色,带蔡康永进入主持界。
最沉甸甸的一个,来自林青霞。刚到香港工作时,施南生帮她签戏,但拒绝她答谢的支票,“帮助朋友,要不求回报才好”。她演东方不败,没人信她能演好一个反串,也是施南生力挺她。

当林青霞中年开始写作,施南生送她一套名牌钢笔。后来,她还送给林青霞两个女儿一个最特别的礼物,就是带两个女孩去了一趟南非,带她们坐上热气球,让她们像她少女时那样,自由地俯瞰这个世界。
传媒界的好友于品海形容她,像鲸鱼,有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那样的宏大与宽容。
这或许是她职业人格中的一部分,稳稳地带动水流,让周围的人和她一起去往更辽阔的水域。
04
在施南生留下的所有照片中,最让我难忘的是这一张:

图源:南生安歌 Encore Nansun
这是 1966 年,香港启德机场,去非洲的飞机即将起飞,15 岁的少女施南生戴墨镜,怀抱着小熊玩偶,对镜头神气地笑。
如果从人生的终点回望,这张照片应该可以作为她去往广阔世界的起点。
她飞到了一个怎样的天地?
一个经济自由,精神独立的天地。
香港作家邓小宇说,她是香港的 Best Kept Secret,全港值得推广的靓人。她的好友,台湾作家胡晴舫描述她独居的状态:
她坐在加多利山老派香港公寓沙发上,一手拿杯威士忌,一手执烟,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她叉腿坐着,有点慵懒,背却始终那么直。这个画面我想我终生难忘。
一个由她推动建造的,香港电影最绚烂的天地。
全球最权威的电影媒体之一 THR(The Hollywood Reporter)称她为,Pioneer,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开拓者。“不仅是香港电影 1980 年代黄金时期的缔造者,也是 2000 年代初期香港电影复兴的重要推手,更是最早为华语电影建立国际发行网络的香港制片人之一。”

还有一种信念,是我在看她的一生过程中反复得到确认的,只要一个人深深扎进一个行业,不断做事、不断吸取经验和进步,就会获得手感和底气。
如何判断制片标准——
“不要亏本,不要丢脸。”
如何度过低潮——
“尽量找些东西做,keep 住自己不停有东西做。”
成功的秘诀——
“讲出来好像太正常的,我觉得能做到正常是很不容易的。你需要很真诚地对所有人,对你所有周边的人。你要很负责……人家叫你帮忙你能帮就帮,答应帮忙要帮 120%……百分百投入做好。然后要保持心情愉快。我最近好朋友讲了一句话,我觉得很了不起,给年轻人训示,头可断、血可流,腰间不能有肥油。”
至于人们议论的那段婚姻呢?当被隐晦地问起,她的回答是港女式的机敏。
女性是不是无论事业多好也要会煮饭?“识得上网,order 就得,点解要识得煮饭(会上网,order 就行,为什么要会煮饭)?“如何才能留住一个男人?“我不是专家来的。”
她说,她就这样每天起来就做,尽所有能力去做,转眼就做了三十年,做了很多事情出来。
05
写到这里,再想起那个被人们争议的问题,施南生的一生到底“值不值”?
我猜,以她靓到底的姿态,估计会笑饮一杯威士忌,绝不在意这个问题半分。
当女性没有选择某种被认为是“正确”的路径,某个被认为是“完整”的人生,总会被反复问,到底是不是“不值”时,我想起另外两位女性电影人,她们和施南生年龄相近,没有走进婚姻,也都和她一样,几乎在电影世界遨游了一生。
一个是作家、编剧朱天文,当被抱怨,电影占用了她太多创作时间,她说,没有一个人可以有两个一生。
她走过的,是这样的一生,“并非泛泛的人的一生,而是作为志业的一生,是愿意专注、全力以赴的,沿着一条道路走到底的修艺的一生。”“会变成你人的全部,是你的立足之地,有你的安定、你的伦理。”
另一个是施南生的好友,导演许鞍华。在她导演的电影《黄金时代》的海报上,写了一句话:我不能选择怎么生、怎么死,但我能选择怎么爱、怎么活。这是我要的自由,我的黄金时代。
一个女性亲手参与建造了一个黄金时代。
这也是属于她自己的,最自由、最广阔、最灿烂的时代。
撰稿:丫丫
责编:雪琴
部分素材来源:
视频:香港妇协《与施南生对话 六艺影艺座谈会》;香港卫视《香港女郎 施南生》
文章:界面新闻《专访施南生:不喜欢“独立女性”这个标签 我只是真诚对人》;深焦DeepFocus《专访施南生 | 世上的等待有千万种, 最好的一种叫来日可期》;凤凰娱乐《专访施南生:王宝强第一次当导演票房八亿很了不起》;娱乐本色《我们什么都够胆做,全力找桥段、觅人才、拓市场》;虹膜:《纪念施南生最好的做法,就是学习施南生》;三联生活周刊《香港电影真正的“大女主”,走了》;南方周末《林青霞:闺蜜》;香港01 《于品海|我的朋友施南生》;《专访施南生 集体醒目起来》:T 中文版《朱天文与侯孝贤的漫长告别》;Time Auction"The Reel Enjoyment of Life— Lunch with Nansun Shi, Renowned Film Producer";BBC "The data that reveals the film industry's 'woman problem'"
网站:南生安歌 Encore Nansun
Facebook:@胡晴舫
晚祷时刻: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干杯,南生。」
来自施南生的好友陆垚,
也是我们的心声。

再见,南生!
我会永远以制片人的名字,
记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