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lex Barasch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纽约客》
(2026年5月11日)
影片开场的几分钟里,你完全可能误以为库里·巴克的长片首作《痴迷》是一部浪漫喜剧。
故事一开始,腼腆而敏感的二十多岁青年贝尔正努力鼓起勇气,想向青梅竹马的好友妮基表白。两人平日里总爱互相打趣,但到目前为止,仍然只是纯粹的朋友关系。贝尔早已为她深深着迷,却又害怕一旦说出口,便会毁掉他们之间的一切。

偶然间,他发现了一件名叫「一愿柳」的老式玩具,据说它能满足使用者的任何愿望。又一次没能坦白自己的爱意后,他冲动地许下愿望,希望妮基「爱我胜过这他妈世上的任何人」。

他如愿以偿了。
遗憾的是,对贝尔而言,这其实是一部恐怖片。
两人共度的第一个夜晚,妮基有那么一瞬间像是突然「出了故障」:接吻到一半,她猛地向后抽离,望着贝尔的眼神不再充满至死不渝的爱意,而是毫无掩饰的惊恐。从那以后,她的行为变得越来越古怪。
此刻陪在贝尔身边的人究竟还是不是「她」?而这种区别对他来说到底有多重要?这些问题也随之变得越来越紧迫。

去年9月,《痴迷》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首映时,库里·巴克25岁,当时最为人熟知的身份,还是喜剧短剧和恐怖短片创作者——而他在这两个领域的作品,有时同样令人不安。
谈起那场午夜放映时,他说:「我可以准确指出,我的人生是在哪个瞬间发生改变的。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手机里涌进了无数短信和未接来电。」
经过一场持续24小时的竞价争夺,焦点影业最终以1500万美元买下了这部影片,创下多伦多国际电影节历史上类型片的最高成交价。

库里·巴克
曾制作《逃出绝命镇》《鬼影实录》等卖座影片的杰森·布伦,也在影片首映后加入了《痴迷》的后续合作。
「我看过数量极其庞大的恐怖片,而如今,想拍出一部真正让人觉得独特的作品已经非常困难。」他告诉我,「但这部电影无疑做到了。」
布伦与焦点影业也在合作制作库里·巴克的下一部电影《诸邪莫侵》,该片刚刚在温哥华杀青。影片预算约为500万美元——这无疑是巴克迄今为止能够支配的最大一笔制作资金。(《痴迷》的成本「最多只有75万美元」,而他更早的那些作品,花的钱还要少得多。)

然而,最近我们在伯班克的「神秘博物馆」见面时——那是一座堪称恐怖文化圣殿的博物馆——他看起来依然保持着那种用极少预算做事的创作者心态。
在博物馆的礼品店里,他盯着一件看起来像人类脊柱的东西,对它的标价和物件本身同样震惊。
「850美元?」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这不可能是真的吧?」
一名店员解释说,这里有两间彼此相连的店面。其中一间,他告诉我们,出售「昆虫、骨骼和各种小玩意儿」;另一间则主要经营「恐怖电影系列的周边产品」。
库里·巴克顶着一头蓬松的铂金色头发,戴着六边形金属框眼镜,神态随和,又带着几分兴致勃勃,径直朝后者走去。扬声器里传来轰隆作响的雷声,他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些沾满血迹的招牌和真人大小的砍杀片反派雕像。

「这就是我的风格!」他宣布道。
不过,他身穿白色T恤,衣摆塞进浅色水洗牛仔裤里,在周围幽暗阴森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
「我这辈子一直痴迷恐怖片,但我本人其实并不是那种特别哥特的人。」他说。
巴克童年生活在阿拉巴马州莫比尔,当时母亲严格限制他观看恐怖片。「她不想因为我吓坏了、半夜爬到她床上,而不得不来应付我。」
11岁那年,母亲终于松口,允许他为万圣节挑选一部电影。他选中了2003年版的《德州电锯杀人狂》。

《德州电锯杀人狂》
影评人对这部翻拍自1974年经典原作的电影大多反响平平,但对年幼的巴克来说,它带来的冲击却极其直接而强烈。「开场不到五分钟,一个女孩就朝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他回忆道,「哥们儿,我当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那是我这辈子受过的最大惊吓。」
(结果正如母亲所料,他最后还是睡进了她的卧室;不过出于自尊,他整晚都蜷缩在地板上。)
他接着说:「但说实话,我就是想再次追寻那种感觉。我想再被震撼一次。这多少也体现在了我现在的写作方式里。」
从那以后,他说,自己便「一发不可收拾」,接连看了《死亡幻觉》《午夜凶铃》,以及太多不受好评的作品。
「自从掉进这个兔子洞以后,我几乎把所有恐怖片都看了个遍。后来我也开始意识到:这些电影有时候真的很烂。」他说着笑了起来。
对这一类型的深入钻研,也让他逐渐积累起一些特别反感的套路,其中最令他介意的,莫过于许多恐怖片主人公毫无理性、甚至根本不合常理的行为。
写作时,他会进行一种自己称为「翻白眼测试」的检查:观众看到眼前发生的情节,会不会忍不住翻白眼?
「所有事情背后的『为什么』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他们为什么不直接那么做?我总是在想:要是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你做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他说。
因此,在妮基开始表现异常后,贝尔采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到一个仿照Reddit、名叫「Thredit」的网站上搜索「一愿柳」。

巴克构建的世界里,那种给主角带来恐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在《痴迷》里,即使妮基已经被「附身」,家里的聚会、大学录取通知书、朋友圈里的各种关系纠葛,依然是要操心的事。「一愿柳」没有古老的传说背景,它有的是一条客服热线。这个设定同时也带有道德层面的意味。虽然巴克的部分灵感来自「猴爪」的经典套路——一件被诅咒的物品,会以可怕又出人意料的方式实现愿望——但他把「一愿柳」本身看作一个中立的存在。他说,问题出在「这个人身上,以及他许下的那个愿望」。这个区分,把一个我们熟悉的「许愿需谨慎」的老套设定,提升成了一出既好笑又残酷的存在主义戏剧。
「贝尔的出发点其实非常单纯。我希望观众能够产生共鸣。我们都曾喜欢过一个并不喜欢自己的人——不过仔细想想,这个概念其实有点瘆人。」库里·巴克接着说,「你会在脑海里想象出一整套或许永远都不会发生的现实。」
无论对深陷其中的人,还是对被迷恋的对象而言,这种痴迷都可能成为一种令人恐惧的情感。影片开头,贝尔谈起自己对妮基的爱时,说过一句:「我觉得自己快要四分五裂了。」

他始终没能向妮基坦白心意,这件事本身也是恐怖的一部分。巴克想要利用的,正是当代年轻男性的一种恐惧:害怕「没有说对话,或者让自己显得像个变态」。
我们走进了博物馆的降灵会厅。房间各处的玻璃柜里都陈列着通灵板;一只小小的银铃不时毫无预兆地响起,仿佛自行移动一般。
一个角落里,两具无头人体模型匍匐在一颗戴着王冠、被斩下的头颅前——这是向阿里·艾斯特《遗传厄运》结尾场景致敬的装置。
巴克一眼认出了它,惊喜地倒吸了一口气。
「那部电影上映时,我才17岁。它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说,「它让我第一次意识到,电影原来也可以拍得这么艺术化。」
乔丹·皮尔的《逃出绝命镇》同样改变了他对恐怖片可能性的理解。那部电影也是在巴克读高中时上映的,而且取景地距离他在阿拉巴马州的家只有几英里。
制作《遗传厄运》的A24已经邀请库里·巴克执导新版《德州电锯杀人狂》。当我提起这个项目时,他短暂地变得谨慎起来。

《遗传厄运》
「哥们儿,我现在公开说话真的得特别小心。」他说。
几天前,他曾评价原版「以当时的标准来看真的很出色」,结果招来了一些不算严重的批评,他对此仍有些耿耿于怀。不过,当他谈起自己为何对故事核心家庭的心理状态感兴趣时,很快又重新兴奋起来。
「一个人究竟得是什么样,才能像索耶一家那样若无其事地杀人?」
他提到了片中的一场戏:两兄弟怂恿年迈衰弱的家族长辈杀死他们刚抓来的受害者。他们把锤子塞进老人手中,在他艰难地试图将锤子举起来时,不断为他加油助威。
「这说明,这个老人一辈子都在杀人,而且对这一家人来说,这是件很有趣的事。太他妈扭曲了。」巴克说。
「但原版里只有很少一部分真正涉及这些,后来的翻拍版基本就只剩下:皮面人拿着电锯!当然,我们的电影里也会有这些。但我们必须先把它铺垫到位,让这一切真正成立。」
库里·巴克最初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演员。18岁时,他离开家乡,前往纽约电影学院洛杉矶校区求学。开学第一周,他认识了同班同学库珀·汤姆林森;就在那个周末,两人开始一起拍摄视频,并将作品上传到YouTube。「它成了我们在电影学院之外的另一所电影学院。」汤姆林森告诉我。高中最后一年,为了让自己的短剧更具「电影感」,巴克曾自学各种摄影镜头和麦克风的性能,因此他坚持采用横屏拍摄,而不是为了迎合Instagram或TikTok去调整作品形式。(后来,他最终还是接受了竖屏视频。)

这些短剧由巴克和汤姆林森共同编写,并由两人搭档出演,往往会突然从观察日常生活的喜剧转向更加黑暗或超现实的领域。在一条讲述情绪反复无常的优步司机的视频中,一种人们熟悉的互动——尴尬的寒暄、乘客迫不及待想让司机赶快出发——逐渐升级为一场危及生命的遭遇。另一条短剧则围绕一个安全到家后没有给朋友发消息的男人展开;朋友彻夜未眠地等待他的消息,最终因为感觉自己遭到冷落而陷入疯狂。
这些短剧精良的制作水准和频繁切换类型的风格,受到喜剧小品组合「基和皮尔」的启发,库里·巴克从小便一集不落地观看他们的节目。要模仿他们,就必须熟练掌握一套类型片的「速记法」:能够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营造出警匪剧或科幻喜剧的氛围。(巴克在《痴迷》中出色地运用了这种能力,在真正令人恐惧的段落之间,穿插诸如田园诗般的恋爱蒙太奇。)

巴克和汤姆林森合作了一年后,疫情暴发,他们的课程也转移到了Zoom线上。两人随后退学,一起合租,全身心投入电影创作。巴克一边在星巴克打工,一边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写作和拍摄。「他是个想法很简单的人。」汤姆林森告诉我,「他从来没有B计划。」他们的YouTube频道「That's a Bad Idea」逐渐获得关注,订阅人数最终突破100万。巴克拍摄的一部恐怖短片《椅子》,也引起了好莱坞制片人的兴趣。
另一个转折点出现在2024年。那一年,两人推出了《玩命闹剧》,一部成本仅800美元、时长一小时的砍杀片。影片由库里·巴克编剧并执导,他与汤姆林森以及其他愿意无偿参演的朋友共同出演,其中几个场景就拍摄于两人合住的卧室里。(他们现在依然住在一起,不过已经各自有了自己的房间。)

《玩命闹剧》
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精准影像质感,巴克专门买了一台索尼摄影机,拍摄结束后又以高于购入价的价格将它卖掉。最终成片是一部带有元叙事转折的伪纪录片:片中人物本身也是YouTuber,他们卷入了一场恶作剧大战,结果事态失控,逐渐演变为血腥暴力。《综艺》将其评为当年最佳恐怖片之一,排名只比《某种物质》低几位。
从喜剧小品演员转型为恐怖片作者导演,竟已形成了一条相当成熟的路径:继乔丹·皮尔之后,又出现了《凶器》的编剧兼导演扎克·克雷格,他最初正是以喜剧组合The Whitest Kids U’Know创始成员之一的身份进入这一行。库里·巴克崇拜的其他创作者还包括内森·菲尔德和蒂姆·罗宾逊,这些喜剧演员的作品都带有不容忽视的黑暗气息,也和他一样,拥有恶作剧者的精神,并且对令人不适的氛围有着极高的承受力。
对巴克而言,正如对许多人一样,喜剧与恐怖本就密不可分。「我最拿手的就是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对话,那也是我最喜欢写的东西。」他告诉我,「所以每当我去酒吧,或者和服务员发生一次古怪的互动时,我总会想,这件事能不能变成一段短剧。留意人们如何与这个世界发生互动,既有趣又吓人——而且这本身就是一种创作工具。」至于由此产生的短剧最终会偏向喜剧还是恐怖,则两种皆有可能。正如皮尔曾经说过的:「喜剧与恐怖的区别,只在于配乐。」
库里·巴克和我回到博物馆的入口处时,店员高兴地迎上来:「欢迎回来!恭喜你们活着出来了!」巴克礼貌地回应了对方,但我感觉,这段体验并没有通过他的「翻白眼测试」。离开博物馆、重新走进阳光中后,他解释说,自己对那种依靠突如其来的声响或骇人画面制造的廉价刺激并不感兴趣。「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让你感到不安,而不是突然跳出来吓你一下。」他说,「要做到这一点,靠的是未知,或者让你无法判断一个人的真实意图。」他喜欢让一个场景持续得更久一些,不给观众那种早已习惯等待的情绪释放。最终,总会有什么东西让你坐立不安——但很多时候,真正令人难受的并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有什么始终没有发生。
「要不要去吃披萨?」巴克问道。就着厚底披萨,我们聊起了他在莫比尔成长的经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个「一水儿C和D等成绩」的学生。他靠各种课外活动来弥补这种不被肯定的感受:参加行进管乐队,和自己的摇滚乐队「文化冲击」(Culture Shock)在城里到处接演出,还出演了「当地所有的话剧」,包括在《雾都孤儿》里担纲主演奥利弗一角。十几岁的时候,他和弟弟还有几个朋友一起开了个YouTube频道(「我们大概有一千个订阅者吧——当时就觉得自己特厉害了」)。他还创办了一个电影社团,并参与了高中的广播新闻社。哪怕是在那里,他脑子里想的也全是短剧的套路:他设计了一个环节,假装要对其他学生做一场正经采访,结果却抛出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故意曲解对方的回答,或者干脆在录制过程中假装情绪崩溃。

库里·巴克谈起家人时,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自豪,也似乎决心随着自己日渐成名,把他们一同带上这段旅程。他的母亲是一名平面设计师,曾协助设计「一愿柳」的外观。父亲则受到巴克的激励,最近辞去了精神科执业护士的工作,转而成为全职编剧。「我们一起写过一部名叫《深雪》的剧本,我确实打算有一天把它拍出来。」巴克告诉我。(他的父亲还为《痴迷》创作了一段独白。)哥哥杰弗里曾在《痴迷》中担任制片助理;弟弟赖利则负责拍摄他和汤姆林森的所有短剧,并立志成为摄影指导。
库里·巴克自己的抱负,则把他同时拉向了好几个不同的方向。「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忙的时候。」他说。他正在创作一部电视剧——「一部纯粹的喜剧,和我之前做的东西非常不一样」——故事发生在一个略带夸张色彩的世界里,类似蒂姆·罗宾逊的《椅子公司》(The Chair Company);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做《诸邪莫侵》的后期制作,影片演员包括布莱丝·达拉斯·霍华德和亚伦·保尔。新片讲述一对冒牌捉鬼人,他们根本不相信鬼的存在,却靠欺骗客户谋生,并自我安慰说,这样做是在为那些饱受折磨或痛失亲人的人「带来安宁」。随后,正如《痴迷》中一样,现实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他们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鬼,而且这个鬼显然对他们的那套把戏毫不买账。巴克与汤姆林森共同出演,两人也一起编写了剧本。这次合作让人想起他们最早期的那些短剧,不过巴克也提到了一种「令人欣慰的变化」:人们不再只把他看作YouTuber,而是开始称他为电影人。
巴克身上呈现出一种颇具魅力的混合状态:对自己至今取得的成就保持自嘲,同时对接下来要做的事又抱有十足的信心。他觉得自己第一部短片《真实世界》「相当烂」,还吐槽这个「愚蠢的片名」;而对于《痴迷》,他已经能看出其中的缺陷,或者至少能感觉到那些因为经费不够而拍不出来的镜头留下的空缺。但他对《诸邪莫侵》依然兴致高昂,对之后即将到来的重启项目也同样充满期待。他说:「想让所有人都对《德州电锯杀人狂》满意,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看不到自己能为这个故事带来什么新东西,我根本不会答应接手这个项目。如果我的态度是『反正没有什么能超越原版』,那问题就会变成:这部片子到底还有没有必要存在?所以我在努力做出所有人见过的、绝对最好的一个版本。这是一件令人兴奋的追求,也值得承受随之而来的种种审视。」

分别之前,他又谈起了自己早年迷上的另一档节目——Syfy频道的隐藏摄像机恶作剧节目《恐怖战术》(Scare Tactics)。主持人特雷西·摩根会和毫不知情的「受害者」的亲友串通,把他们置于仿佛恐怖电影一般的情境中,比如遭遇入室袭击或灵异事件。这档节目时常荒唐得近乎可笑;但它也曾把一名参与者吓到不得不住院,对方随后立即起诉了制片方、电视台以及参与其中的两名演员。「我甚至觉得,这种节目放到今天根本不可能获准制作。」库里·巴克说。(顺带一提,它后来确实短暂复活过——2024年,乔丹·皮尔曾将它重启了一季。)成年后,巴克重新发现了这档节目,并逐渐意识到,它恰好可以纠正好莱坞那套「扯淡的恐惧表现」:它让人们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时,那些有时令人尴尬、有时又足以暴露人性的真实反应显露无遗。「观察人们面对疯狂而可怕的事情时会作何反应,能让你学到很多。」他告诉我,「大多数人甚至不会尖叫,只会拔腿就跑。这件事真的特别好笑——但同时,那也是一个人所能表现出的最真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