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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rain
排版丨鹿九
先说句得罪人的话,看《后室》的观众里,一半人被吓得在影院抖动着身躯,另一半人在影厅里刷手机、接电话,出来还得发条朋友圈说自己看懂了。

我那场就是这样。前排的哥们从影片男主掉进黄色走廊开始就没抬过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比银幕还亮。散场的时候他跟同伴说,就这?
但票房不在乎你看没看完。这部成本不到1000万美元的片子,北美开画三天卷走8145万,全球票房已经突破3亿美元,正式超过《妈的多重宇宙》,成了A24建厂以来最能赚的电影。

同档期的对手是《曼达洛人和古古》,星战宇宙,迪士尼亲儿子,1.65亿美元预算,全球开画成绩也就1.65亿出头,等于花了十六倍的钱,跟一个网络怪谈打了个平手。
国内这边更有意思。《后室》预售208万,直接冲到国内恐怖片影史预售第四,前面三位是《异形:夺命舰》《重返寂静岭》和《闪灵》。一个靠网友脑补出来的东西,排在库布里克后面。
不过这些数字都还算正常的商业奇迹,真正不对劲的是另一个数据,在这部电影的观众里,50%都是25岁以下的小伙,21岁以下的占比更是高达44%。

美国恐怖片的基本盘确实是年轻男性,但极少有哪部片子极端到把二十岁上下的人拉到接近一半。要知道这个年纪的人连电影院都懒得去,电子榨菜大都在手机里难道不够?
所以是什么把他们骗进影院的?
一张照片。

2019年5月12日晚上10点07分,4chan论坛超自然板块有个帖子在征集“看着不对劲”的图。有人扔上来一张:泛黄的墙纸,老旧的地毯,一排嗡嗡响的荧光灯,空无一人。像素模糊,构图随手,搁朋友圈都不配拥有一个赞。

底下一位匿名网友即兴写了段话,大意是:
如果你不小心在错误的地方从现实里卡了出去,你就会掉进后室。那里只有潮湿地毯的霉臭、单调黄色的疯狂、荧光灯开到最大的嗡鸣,还有大约六亿平方英里随机分割的空房间。如果你听到附近有东西在走动,愿上帝保佑你,因为它肯定也听到你了。
顺带一提,帖子里“卡出现实”用的词是noclip,也就是卡入/卡出(No-Clipping)的简写,出处是1994年的《毁灭战士2》,输入IDCLIP指令就能关掉碰撞检测,人物直接穿墙,掉到地图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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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张照片本身,2024年被考据党用互联网时光机挖了出来:这是一张拍摄于2002年前后,美国威斯康星州一家叫Rohner's的家具店,当时正在翻修,准备改成玩具店。

(已经为“爱好”服务了)
全世界最著名的异世界,原型就只是一家倒闭中的家具卖场。
这个真相听着泄气对不?但家具店本来就是个假装成家的地方,在巨大的仓库里摆出一个个“客厅”和“卧室”,有家的形状,没有家的内容。
电影里男主克拉克的职业恰好就是家具店店主,你说这是巧合,我更愿意相信是认祖归宗。
01
一个高中生,和三个互不相认的后室
聊电影之前得先补个课,因为网上关于后室的说法实在太乱,同一个层级编号能刷出两种设定,新人进坑基本懵了。
其实捋清楚就一句话:后室主要有三个版本其余,同一张照片生的三个孩子,互相不认识。

总之,老大老二是W版和F版,分别长在Wikidot和Fandom两个wiki社区里。
玩法跟酸(S)菜(C)片(P)一个模子:全球网友共笔,往里面填层级、实体、现象、组织,靠投票和编辑维护。
你听过的杏仁水、Level 0、笑魇,基本都是这两家的产物。两边各写各的,编号完全不通用,所以国内刷到同一个层级两种说法,只保证主角后室不OOC就是了。
所以共同创作的问题也很经典,因为谁都想创造厉害的实体,于是大家开始叠盒子,怪物越叠越离谱,本就不高的安全度雪上加霜。这让后室正在无限接近《怪气无语》和《求生之路》那一晚喝醉的结晶。

老三就到了这次影院上映的K版了,也就是作者的全名凯恩·帕森斯(Kane Parsons),网名Kane Pixels(凯恩·像素)。

这人的履历近乎命题作文。2005年出生在加州佩塔卢马,和YouTube同岁。
小K八九岁拿到一台旧笔记本开始上网,11岁下载盗版AE自学特效。
13岁那年他跟朋友去洛杉矶参加电影节,住的老酒店有一片废弃区域,一群孩子顺着楼梯往下钻,越走越阴,最后撞见一条走廊,被一种压倒性的黄色调笼罩。
他后来回忆,那地方像噩梦提前放了预告。
三年后,预告兑现了。这个版本的后室走了和W版F版完全相反的路。别人接到那张照片,想的是这地方有多大、里面有什么怪;16岁的Kane想的是,如果真有人掉进去,会怎样。

于是2022年1月,他用Blender和AE在自己卧室里做了一条九分钟的伪纪录短片,故意做成90年代VHS录像带的质感,噪点、色偏、画面撕裂一个不少。

刚上线两天就700万播放,至今已8900万。此后两年他更新了二十多部,把一个网络梗硬生生做成了有时间线的世界观:虚构的Async公司在80年代搞磁场实验,意外在现实里撕开口子,通向后室。




(他甚至安排1989年10月17日旧金山洛马普里塔大地震和后室开启发生在同一时刻)
而且,K版YouTube全系列可确认的实体只有三个。恐怖不靠怪物数量,靠那个走不出去的空间本身。



这套东西累计播放1.97亿次,频道300万订阅。然后泼天的富贵来了,温子仁和A24找上门,剧本都备好了,请他当导演。当时他高三,正在填大学申请表。

质疑声跟着就来。一个19岁的孩子真能掌控A24的长片?直到参演的老戏骨Mark Duplass出来说话:“现场亲眼所见,这孩子百分之百掌控全局,比很多年龄是他三倍的导演更有控制力。”

有几件事能佐证这个说法。他强烈要求实景,先在Blender里把整个空间建模,剧组照着模型在温哥华搭出三万平方英尺的实体迷宫,光黄色涂料就测了几十种,就为了调出那种老旧塑料发黄的病态色调。片场建成之后,剧组成员真的有人在里面迷路。



他还拒绝了所有一线明星的客串申请,坚持用演技扎实但大众脸生的演员,理由是熟脸会毁掉伪纪录片的真实感。

一个刚成年的人,对着好莱坞递来的资源说这个不要那个不要,这份定力比票房更吓人。
而且他还不是孤例。同档期另一部黑马《痴迷》,导演Curry Barker也是YouTube出身,26岁,早年花800美元拍的《Milk and Serial》免费扔在网上,靠野生传播翻红,后来75万美元成本的《痴迷》全球票房也奔着3亿去了。


单就这两个没上过电影学院的人,一个暑假把好莱坞的祖传IP按在地上摩擦,不亚于看到佛得角逼平世界杯冠军。
有位海外评论者说得刻薄,说这就是好莱坞忘记讲故事的后果。工业体系不再是文化的起点,它现在更像一个派对高潮时才赶来收门票的迟到者。
02
后室需要解释吗
OK,恐怖IP未来的花朵夸完了,该泼冷水了。
《后室》的口碑注定两极,而且骂它的人骂得很有道理。
IGN只给了6分,评测标题就叫《后室不需要解释》。

核心批评是,电影后半段太急着解释自己,把男主的中年失意、女主的童年阴影一股脑缝进这个空间,让一个本该不可理解的地方,降格成了一场指向明确的心理治疗。


往深想一层,《后室》这步“降格”未必是失手,倒像是一种精明的算计。
所以电影选择把中年失意和童年阴影一次性摊开讲清楚,用一场心理治疗式的解释,换一份所有人都能放心讨论的《后室》路书。
问题是后室从那张4chan照片开始就没有标准答案,所有人都在谈论自己的理解。
而当电影给了一个答案,等于替所有人关掉了想象。连Kane自己都承认,剧本是他创意控制权最少的地方。
所以这些批评笔者都认同。
但还是更想说一件奇怪的事,这电影笔者在同一家影院看了两遍,每次电影散场都是傍晚,你需要路过连接户外的长走廊,经过一个大型水上乐园,笔者总是下意识加快脚步,仿佛人出来了,脑子还留在后室。

要解释这件事,得把镜头从电影上移开,往回倒很多年。
从这里开始,请你把阅读速度放慢一点。
想一个场景,比如深夜的酒店走廊。
所有灯都亮着,一扇扇门关着,地毯吸掉了你的脚步声。你不怕黑,也没什么好怕的,但你就是觉得,这个地方不该让人久待。

这类空间有个无数地方已经提到过的学名,阈限空间。阈限的词根是拉丁语limen,门槛。
走廊、楼梯间、停车场、机场,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是让你从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地方,人不该在门槛上停留。
人类学里还有个配套概念,“非场所”:机场、服务区、连锁超市,不产生记忆,不提供身份,只提供规格统一的孤独。


后室干的事,是把非场所的短暂停留,改成了永恒。
一个不通向任何地方的走廊,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后室就是这些失去意义的结构在自我重复,通道通向通道,楼梯连接楼梯,一台只会空转的机器。
再往深处走一层。1919年弗洛伊德写过一篇《怪怖者》,他说真正吓人的东西从来不陌生。

恐惧的极点,是你分不清熟悉与陌生的那个瞬间,后室里的一切你都认识,墙纸、地毯、日光灯,但它们组合出的东西你不认识。熟悉的事物发生了细微的偏差,这比任何怪物都致命。
然后是那个笔者认为理解Kane的钥匙:幽灵学。
马克·费希尔用来解释一种当代情绪:“过去那些没能真正消亡的东西,会像幽灵一样纠缠、作祟于当下。我们失去的与其说是过去,倒更像是那些从未到来的未来。”
Kane就是个执着于幽灵学的作者。而他给后室选择的语言,VHS质感、失真的录音、伪纪录片的形式,全是已经死掉的媒介在还魂。

(《古老的视角》/ 2023-2024)
设定层面更是如此。想想后室的建材吧,美国90年代千篇一律的办公楼,黄色墙纸,格子吊顶,荧光灯。

这套装修风格当年每一样都是降本增效的产物,黄墙纸提供廉价的温馨,格子吊顶是为了遮住管线,荧光灯的使命是消灭日夜、榨取工时。它们是上个世纪资本主义的过时残影,斯人已逝,班味还在。
借用电影里有句台词:后室其实更像在“记忆”这些东西,而它记得越多次,记得就越不准。
它吸收模糊的记忆,试图把感受物质化,然后总是失败、错位。像个糟糕的秘书,记住了沙发和地板,记不住它们之间的逻辑,于是画面里到处是穿模的家具和长了六根手指的人。

外面是死去媒介的幽灵,里面是死去空间的幽灵。一层裹一层。
但至于为什么我们会对后室感觉恐惧,也许有一个空间心理学的词能解释。
制图焦虑。它指人面对边界模糊的未知环境时的深层恐惧,为了消除这种焦虑,人会本能地用网格、坐标和地图把混沌秩序化,以此换取掌控感。
很多人批评电影里角色可以随意进出后室,削弱了恐惧。确实如此。但正因为出得去,男主才会一次次主动回去。
他从进去的第一天就在画地图。这个曾经想当建筑师的失败者,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测绘的对象。然后他发现,后室在尺度上和逻辑上都无法被丈量、被总结,地图永远画不完。


崩溃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和洛夫克拉夫特的宇宙恐惧是同一个结构,只是降了级,老洛笔下好歹有沉睡的远古神祇,有不可名状的壮丽造物;
而你面对的只有走不到头的家具卖场。这才是最终极的虚无。

03
没人拥有后室
现在可以回答开头的问题了,为什么这一代年轻人喜欢后室怪诞美学。
一个时间上的巧合是,2020年到2022年,大家已经一起排练了一遍阈限空间,学校和商场还在,人消失了。
而K版短片正好就是在2022年初引爆的。
这个体验今天的人都太熟了,没有人宣布过我今天要刷八小时短视频,大家只是拿起来看了一眼,再抬头三小时没了,还不太记得看了什么。

你怎么拔掉手机?你的社交工作存款都在里面,物理上放下了,躺在床上脑子还在自动播放。
你的脑子也是后室的一部分了。
恐怖片的历史,就是每一代人核心焦虑的编年史。
五六十年代拍外星人,那是冷战;七十年代拍附身,那是信仰松动;八九十年代拍连环杀手,那是中产的陌生人恐惧;两千年后拍僵尸和病毒。轮到这一代,银幕上的怪物是空间本身,不是空间里藏着什么,光是看它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就够了。
当然,中国网友对付虚无自有一套。
《后室》上映后,国内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中国版后室的整活,在热爱生活的农耕文明面前,这些冰冷的工业科技要素完全抵不过咱们的《后厨》。
在《后厨》这条小吃街,海盗船长进来会被保安活活打死,蜜雪冰城旁边没有瑞幸属于设定失误。

六亿平方英里的存在主义危机,进了国境线先被烤鱿鱼的香味腌入味。饿着进去,撑着出来。
不用绷住了,因为这个玩笑恰好暴露了后室最特别的地方,所有人都能拿它整活,而且不用交钱。
后室在版权上属于公共创意。
它只是源于一张网图和网友的接龙脑补,这个概念本身是公域的,你续写的内容归你,但后室两个字谁都能用。
北美票房爆了之后,各大品牌都在拿后室拍广告,一分钱不用付给A24和Kane。片方看着眼馋也没辙,这就是公地的代价。

这套逻辑放在同人创作圈应该更眼熟,官方对同人志、二创视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这些免费产出的爱反过来给正作续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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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u能红成一个文化符号而不是一款语音合成软件,恰恰是因为没人能定义她该是什么样。
对照桑(S)蚕(C)拼(P)基金会。它的版权也是开源协议,人人都能用,用完必须继续开源。
所以好莱坞大厂更是永远不会砸五千万美元拍基金会电影,整个版权不在自己手里的电影,图什么呢。

(没关系我们基金会有众筹)
两种模式没有高下,一个走到影院换来了3亿美元,一个守住了不被资本染指的干净。
讽刺的是,最早往这块公地里搬砖的人,反而一分钱见不着。
Wikidot和Fandom上那些义务写了几千个层级、投票、修订的老网友,看着K版一条支线拿下3亿美元的院线成绩,自己的账户余额没有变化。
但你发现没有,后室能走上大银幕,恰恰因为它谁的都不是。一个没有作者的噩梦,才轮得到每个人来做。
Kane版后室迟早还会有续集,而wikidot上或许还会有新的层级被提交,被投票,被推翻。
而唯一确定的是,我们迟早会在下一张不对劲的照片里,认出下一个“后室”,毕竟制造它的那些东西,荧光灯、格子间、降本增效、工业科技、AI、外包,一样都没退场。
所以,看看周围。你确定你已经读完这篇文章、回到现实了对吧?
商场的灯还亮着,你妈喊你回去跟她打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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