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韩红为冯小刚新片宣传时，喊话北京观众“走个面儿”支持票房，引发广泛争议。不少网友认为，好的电影，自然会有人去看，不需要进行道德绑架。这一事情牵出了当下的文艺工作者与观众、市场的认知错位。
本文是有“独角戏女王”之称的话剧演员黄湘丽的随笔。在她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真正的观众。如果我达不到要求的话，我将没有资格站在这个舞台上。”而成熟的导演，他希望能带领我们进入戏剧的世界，让我们感受到戏剧的能量，更重要的是希望带我们过上一种有尊严的戏剧人的生活。
✪黄湘丽
孟京辉戏剧工作室核心演员
本文节选自《一人即宇宙》一书
有光的时刻
我的生命中有几个很重要的时刻，可以称得上是“有光的时刻”。
2008 年，孟京辉工作室要为新版《恋爱的犀牛》招一批新演员。经过一个月的层层筛选，我终于接到通知，让我第二天下午去国家话剧院的“黑匣子”剧场。那个下午，剧场没开什么灯，光线不那么明亮，偶尔有一束束阳光照射进来，看得见灰尘在兴奋地起舞，就像舞台上的追光。我们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围着一张桌子，有的人坐着，有的人斜倚着靠在桌子上。
导演孟京辉开口了：
“欢迎你们成为工作室的建组演员。”
那天下午他跟我们说了很多，说戏剧是什么，他想要做的是什么，他希望能带领我们进入戏剧的世界，让我们感受到戏剧的能量，更重要的是希望带我们过上一种有尊严的戏剧人的生活。当时，他说了很多关于戏剧的理想，我仍然记得他坐在那儿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头发上、指尖上，他浑身散发着光。
当时刚刚大学毕业的我，并不清楚自己的人生道路该怎么走，也不知道自己热爱的是什么。但这时候我看到有一个人，他那么真实地、充满激情地描述出了梦想的画面，我被感动了，我知道他身上闪耀的是理想主义者的光芒。
当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彷徨时，它指引我——我原来可以选择这样一种生活。
这道光对我至关重要。
导演总说，他也不知道是他选择了戏剧，还是戏剧选择了他。而就是在那一刻，我感受到戏剧在召唤着我，那是一个神奇的时刻。
寻着光，我推开了一扇未知的门，我的舞台之梦开始了。
被切·格瓦拉拯救
在进入工作室之前，我没有看过任何一部孟京辉导演的戏，也没看过《恋爱的犀牛》。别人基本上对孟京辉导演有所了解，起码看过他的戏、他的书、他的访谈，而我一无所知。经过一轮一轮漫长的筛选、淘汰，只剩下十几个演员，从中还要进行最终筛选。于是我们十几个人暂定被组成了一个排练小组，在国家话剧院的老排练厅开始了排练：在一起做一些肢体训练，编排小品。
那时导演成立了一个“读书俱乐部”，我们每个人每星期都要读一本书，在下个周一分享自己的阅读体会。不过，由于每天都在排练，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几乎没时间读书。直到分享日前一天，我还没找到想读的书。
排练完，我立刻冲去大望路的光合作用书店，找寻合适的书。读一本纯文字的书肯定是来不及了。突然，我在书堆中发现了《切·格瓦拉语录》，我被封面上那帅气的标志性头像吸引住了，更被他的生活方式和事迹所震撼——这本书图文并茂地讲述了切·格瓦拉的生活和事迹。就是它了！我买了书，回家花了四五个小时，读到凌晨一点多，整理好该怎么分享的思路，睡前心里默念：切·格瓦拉，保佑我吧！
第二天，大家围坐一圈，轮到我分享了。我很激动，盘腿一坐，就开始讲《切·格瓦拉语录》。我按前一天晚上整理的思路娓娓道来，整个排练厅的空气都因我的分享而凝滞了。我讲完后，手还在激动地颤抖。导演说他也很喜欢切·格瓦拉，鼓励我多研究他。
多年后，我已经在工作室工作很久了，有一次导演跟我聊天。
“其实当时，你差点被淘汰，因为还有人和你条件相似。”他坦言。
“你当时并不突出，但那次讲切·格瓦拉的分享，你讲得非常好，很有感染力，是切·格瓦拉救了你。
这本出版于 2005 年的《切·格瓦拉语录》依然摆在我家书柜里。
就让天上的雷劈了我吧！
“丽丽，你觉得你热爱戏剧吗？”
我当时愣了一下，不清楚导演是何用意，但不管怎么样我总不能说我不热爱吧。
“热爱！”停顿了一秒钟我才回答道。
“那我们走着瞧吧！”
若问我有没有过犹豫，其实在排《恋爱的犀牛》的时候，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我犹豫了。但这都是很正常的——我在学校学到的东西，跟我进入社会后遇到这样一位导演所要求我做的东西不一样。每位导演要的东西都不一样，他们的审美不同，希望呈现给观众的东西也就不同。
从学校到蜂巢剧场，我开始慢慢领悟该如何享受。
首先，如果你不觉得演戏是一件享受的事情，缺乏对模仿的热爱，就会困难重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质疑导演偏爱的这种表演方式，导演有时候的要求让我们感觉毫无逻辑，我们在学校学的，都有明确的人物背景、人物小传，但是突然导演提出一个看似非常无厘头的要求，我们就蒙了。
导演既无奈又生气，对着我们训斥：
“你们这些演员，都没有解放天性！”
排《恋爱的犀牛》的时候，一个老演员教我演，说要撒开了，他一边喊着台词，一边动作极其夸张：
“就让天上的雷劈了我吧！”
他做完示范，我脸都红了。我当时觉得这种表演洒狗血，我完全做不到。后来我反思了一下，不是他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我的天性还没有被完全解放，所以导演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打磨我们。可以说，我的天性是进入工作室才被解放的。那段时间里有那么一次，一个瞬间，我躺在床上想，我是不是进错组了？我要不要去考个研？不过后来这种想法就消失了，我觉得我要接受这种折磨，我必须直面这些困难，而不是逃避它，即使我以后去考研，我也得把这件事情搞定。
那时候对于我来说很重要的一点是，我可能需要重新建立一种对于表演的认知，虽然过程很艰难，但是非常有用。因为说实话我没有完全打碎过自己，在学校不可能面临社会上的这种压力，而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真正的观众。如果我达不到要求的话，我将没有资格站在这个舞台上。现实是非常残酷的，所以我要逼迫自己，把自己打碎，然后重建一个新的自己。
人都是有自我保护机制的，演员更是，怕出丑，怕演错，怕丢人。经过长时间不停地排练，我内心的壁垒、那种自我保护的机制好像才开始松动。同时，我也在揣测导演的意图，揣测他喜欢什么样的方式，有时我也会不按常理出牌。
有一个可笑的事例是，排《三个橘子的爱情》的时候，我怎么都排不出来，不知道人物该怎么上场。晚上，我们一帮演员在讨论，有的老演员买了点啤酒，我也在那儿，我抱怨上场方式，想破了脑袋也不得要领。普通走上来的上场方式导演肯定不会采纳，那怎么上来呢？突然，我的脑子灵光一闪，看着喝酒的同事们，有主意了。
第二天，我买了一箱啤酒，轮到我上场时，我抱着那箱啤酒，沉甸甸地往桌子上一放，嘣嘣嘣挨个把一箱啤酒全部打开，然后才开始说台词。
“觉得我这个上场怎么样？”交完作业之后，我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导演。
“什么玩意儿啊……不过比一般的好，还可以，但是也不行，而且你还把一箱啤酒都给开了，怎么处理啊！”导演不屑地看着我回答道。
我略感委屈地说道：“那我请大家喝酒。”
虽然这次失败了，但我知道，尝试去走不同的路，尝试去犯错，是一个好的开始。多年间，我们逐渐达成一个共识，不要一开始就找到正确的路，因为即使找到了，那条路也是不牢靠的，它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就算尝试过一百种可能性都不行，这个工作也不是白做的，我们会踏在这些失败的经验上面，找到那第一百零一条路。
《一人即宇宙》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6
ISBN：978-7-5598-7759-8
【内容简介】
对演员黄湘丽而言，舞台不仅是表演发生的地方，也是她理解创作、生活与自我的方式。
在首部随笔集《一人即宇宙》中，她回望自己十八年的戏剧之路：从《恋爱的犀牛》的崭露头角，到《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你好，忧愁》《夜色温柔》等独角戏的破茧成蝶，她写如何在一次次排练、试错、冷场与孤独中打磨角色，也写如何用音乐、身体与近乎燃烧的能量，撑起一个人的舞台。与此同时，她也写舞台之外的生活：电影《兰心大剧院》的拍摄回忆，国外戏剧节的奇遇，导演、朋友、音乐人与工作室伙伴带来的陪伴，以及那些迷糊又可爱、充满烟火气的日常。
舞台上的黄湘丽专业、强韧，始终保持着高强度的创作能量；生活里的她清澈、纯粹、可爱、迷糊。这本书呈现了一个演员如何从孤立无援中生长出力量，也呈现了一个艺术家如何在舞台与生活之间，慢慢造出属于自己的宇宙。
【作者简介】
黄湘丽1985年生，湖南岳阳人，演员，青年艺术家。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孟京辉戏剧工作室核心演员。拥有十八年舞台经验，出演过《恋爱的犀牛》《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你好，忧愁》《夜色温柔》等多部戏剧作品，其中七部为独角戏，累计演出超过三千场，被誉为中国当代剧场的“独角戏女王”。电影作品有《兰心大剧院》等。
【目录】
序言一小欣喜/ 廖一梅
序言二你说什么，她都相信/ 张玮玮
引子 两次眨眼的瞬间 / 001
有光的时刻
被切·格瓦拉拯救
第一幕 展开翅膀，夜色温柔 / 009
1. 艰难的开局 / 010
就让天上的雷劈了我吧！
PLEASURE，IMAGINATION，PLAY
2.《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 020
七天写不出的七首歌
首演之夜
3. 你好，忧愁！ / 036
高潮独白的诞生
为什么没有人鼓掌
受到雷曼先生的肯定
4. 《伤心咖啡馆之歌》 / 064
等待爱密利亚之歌
患上落幕综合征
5. 夜色真的温柔吗？ / 083
第一次对抗与痛苦
第二次对抗与痛苦
摩托车惊魂记
第二幕 你好呀，陌生又勇敢的你 / 117
1.《兰心大剧院》 / 119
试镜
那是我姐
第一个镜头
电梯间的偶遇
提前到来的杀青
2. 最佳损友刘畅 / 138
“明明就应该对马路坏一点”
各自成长
《当“我”独自面对》 策展人前言
100 位共同行动人，书写者
3. 米店老板 / 165
三月的烟雨
飘摇的中秋
4. 金牛座导演 / 175
坏脚与德国战车
七双皮鞋
第三幕 戏剧节，KISS EVERYBODY / 191
1. 阿维尼翁：十二年轮回的奇缘 / 192
阿维尼翁，China kiss
一个十二年轮回的美梦
2. 开罗国际戏剧节 / 209
Five Minutes
尼罗河的水
第四幕 笨拙生长 / 221
1.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 222
2. 波兰皮草帽 / 234
3. 团团历险记 / 238
4. 琐记五篇 / 258
舞台上的眩晕
深夜厨房
剧场里的深度睡眠
夜明砂
翻开书
尾声 天使在唱歌 / 2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