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读《白鹿原》第二十八章。
那晚鹿子霖喝醉了,深夜回家,是儿媳冷氏来开的门。酒喝多了,他一开始认她为自己的老婆,后来知道不是了,竟然还搂住儿媳揉捏她的胸脯,嘴上说“俺娃身上好软和”。
他自己到第二天“渐渐悟觉”出来可能做下了失德的事,但“怎么也回忆不出具体过程”。
你说鹿子霖是真醉还是假醉?醉应该是真醉,但醉也是分程度的,鹿子霖的醉大概是七八分吧,还有意识能回家,来扶他的是谁却又恍惚了,已经被酒精泡松了规矩、伦理的堤坝。
所以,他对儿媳妇耍了流氓,但又并没有实质的侵犯。当然,这恐怕也是因为冷氏还有着基本理性,终究奋力推开他跑了;如果冷氏也响应,那恐怕就难说了。

他记不清具体过程,根本的不在于是否记得起来,而在于必须给自己留后路。他好色,村子里外相好女人一大堆,私生子也不少,但乱伦这事实在太严重了,况且,这位儿媳妇可是冷先生的女儿。
还是忘掉的好。然而儿媳妇冷氏可没有喝酒啊。
第二天,儿媳在粥碗底塞了一窝麦草,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跟吃草的牲畜一样。鹿子霖搅出麦草的那一瞬间,脑子轰然爆响:看来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但鹿子霖究竟不是普通人,他没有摔碗,没有咆哮,而是大口大口把粥喝光,麦草一根根刮到碗边,然后平静地喊“盛饭”。饭来了,麦草仍在,他又大口把饭吃完,把麦草留在碗底。
他早算清楚了,摔碗就是认了,闹出去自己最丢脸;喝了这碗粥,主动权就回到自己手里。
冷氏是在求证。她要的不是伤害鹿子霖,是要逼他承认那晚做了什么。结果鹿子霖硬是不接茬。你塞给我麦草,我还给你,看谁倒掉;你倒了你就输了。
一个被侮辱的女人跟一个精于算计的男人斗,她连起点都不在一条线上。
问题是,这件事以后,冷氏出问题了。原文写得很精彩,照录如下:
儿媳发觉自己陷入一种灾难,脑子里日夜都在连续不断反复演示着给阿公开门的情景,她拉着风箱烧火做饭时,脑子里清晰地映现出阿公搂着她肩膀的样子;摇着纺车踏着织布机或是绱鞋抽动绳子的时候,在纺车的嗡嗡声、织布机的呱哒声和麻绳咝咝的响声里,突然会冒出阿公“俺娃身上好软和”的声音;尤其是晚上,她躺在床上就能感到阿公那双揉捏胸脯乳房的大手,能感觉到那急拱她脸颊的毛茸茸的嘴巴,可以嗅见阿公身上那种像骡马汗息一样的气味……
她想到那些揉捏,那些醉话,那种骡马的气息,由不得害羞,又忍不住渴盼。她对那些情景十分惊异,同时也发现自己原来一窍不开,兆鹏新婚头一夜在她身上匆忙溜过,自己根本毫无感觉,老爷爷把兆鹏从学校逼回家来,他晚上和衣囚了一夜又走了,她有某种渴盼却完全是不成影像的模糊。她现在得到了具体的新鲜的被揉捏奶子时的酥麻,被毛茸茸嘴巴拱着脸颊时的奇痒难支,以及那骡马汗息一样的男人气味的浸润和刺激,如此具体,如此逼真,如此勾魂荡魄。……
愿你读出这个女人撕裂的痛苦。

然后她行动了,走上了陷入深渊之路。
她以为鹿子霖喝粥是在默认,是在接受,于是她主动暗示、炒菜、搽粉、斟酒时攥住他的手腕。鹿子霖看穿了这套伎俩,但不动声色,一次晚饭时让她尝那碟凉拌豆芽,里面掺着麦草,是他趁她回屋搽粉时塞进去的。月光下麦草和绿豆芽颜色一致。他等她吃进去再厉声说:“学规矩点!你才是吃草的畜生!”
第一次麦草是儿媳的控诉,第二次麦草是鹿子霖的审判。他用儿媳自己的武器反过来宣判了她的罪:你不是说我是畜生吗?现在谁才是吃草的那个?
冷氏从那一刻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她想到绳子,取出绱鞋绳五股合一,但又停住了手。不是没有死的勇气,是这个世上连死都没有一个干净的位置。
她开始沉默,日日纺线,脑子里却反复重播阿公的触碰,身体里残留着被揉捏的酥麻,她无力阻隔也不愿阻隔。
陈忠实写出了一个女人最残酷的困境:她被侵犯了,但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记住了那种感觉,甚至在渴盼。这不是“享受”,是比享受更可怕的困惑: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意志,连痛苦都变得不纯粹了。
更隐秘的一点也许是:冷氏自觉作为一个女人,是不是没有丝毫吸引力,丈夫不要她,阿公不拿她当人?
也许有人会批判冷氏,说她不纯粹。是的,她不是“圣母”,而只是一个普通的、独守空房、不知道会被寂寞咬啮多久的年轻女人。
疯是必然的结局。脑子里的棉线“嘎嘣”绷断那一刻,是仅存的理性彻底断裂。她跑出去喊“俺爸跟我好”,喊的不是事实,却是矛盾的心理。
冷先生的反应也值得细品。
他平静地跟鹿子霖说“我给她把病治好,你让兆鹏写休书了事”。他选择了不追问、不信、不听。女儿疯了,他不想知道真相,只想治病息事。
最后那服药灌下去,冷氏哑了。到底是冷先生有意加重药量让她闭嘴,还是鹿子霖授意的?陈忠实不给你答案,但指向已经够明白了。
冷氏终于死了,死时下身糜烂不堪,脓血浸流。
白嘉轩心里认定鹿子霖“在男女之事上实际就是畜生”,但不能说。他的理由是“背后有个冷先生”,骂鹿子霖等于骂冷先生。
为了维护冷先生的面子,一个女人的死可以不被追问。世上有许多事看得清清楚楚却不能说出口。
白灵的死跟鹿子霖儿媳的死遥遥呼应。一个被沉默杀死,一个被狂热杀死。
毕政委搞肃反,活埋了二十多个从西安来的学生,理由是他们是特务。白灵在囚窑里像母狼一样嗥叫三天三夜,当面骂毕政委:“你有破坏革命的十分才略,却连一分建树革命的本领也不具备!”
这话放到今天看,依然是事实。
白灵被活埋了。那晚天上下着雪,跟鹿子霖儿媳下葬那晚的雪一样。陈忠实用两场雪把两个女人的死连在了一起,一个死在原上的土炕上,一个死在根据地的土坑里。死法不同,杀她们的力量却惊人地相似:都是某种不容置疑的“正义”。
白灵相对更幸运一些,留下了她与鹿兆鹏的孩子鹿鸣,长大了还要回来寻找母亲的足迹呢。

白嘉轩斩钉截铁地说出白灵死的日子:“阴历十一月初七!”因为那天夜里他梦见了流泪的白鹿。
他说了一句话:“世上只有亲骨肉才是真的。”
很多时候,正义不是真的,道德不是真的,体面不是真的,只有血缘里那点本能的痛是真的。
而鹿鸣,虽然直到五十多岁才弄清白灵是亲生母亲,比永远不知道真相总是要好的。
(网图侵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