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璐
国产古装剧长期困于宫斗、权谋的同质化创作桎梏中,而非遗传统技艺题材的融入,正成为破局的尝试。徽州题材向来是影视创作的热门选择,《徽州女人》《大清徽商》等过往作品多聚焦商海沉浮或宗族兴衰,鲜有以一门传统技艺为核心,串联个人成长、家族坚守与时代洪流的作品。
近日,热播剧《家业》以徽墨为核心,依托徽墨制作技艺搭建起清雅温润的叙事意境。作为一部温情现实主义的古装作品,《家业》将个人成长、家族复兴、行业兴盛与家国情怀层层嵌套,以身处多重困境中的李祯的蜕变之路为叙事根基,以重振家族墨坊为叙事脉络,以徽州墨业的整体复苏为创作格局,勾勒出明清徽州制墨行业的完整生态链条,并揭示中式手艺传承的独特价值内核:先守小家风骨,方能扛起一方文脉传承。剧集试图深挖一锭徽墨背后的匠人坚守与传世家风,让制墨这一小众非遗技艺走向观众视野,但也存在着正剧野心与爽剧叙事的拉扯,厚重的人文表达与悬浮的套路叙事难以平衡等问题。
沉淀缺失
匠人蜕变遵循爽剧逻辑
《家业》改编自网络作家糖拌饭的同名小说,主创团队摒弃了原著中现代制墨师穿越回古代的奇幻设定,将故事背景放在明代嘉靖这一徽墨技艺鼎盛、行业格局动荡、朝堂派系博弈激烈的特殊历史节点。以“贡墨焚毁”的开篇危机事件,快速铺展开李祯的逆境成长路线——李氏墨业遭人构陷,八房幺女李祯被迫离开家族,徽州墨业面临重新洗牌。
可贵的是,剧集让女主告别了依靠复仇逆袭、孤军奋战的成长路线,为其构建起全员托举的亲情支撑体系,赋予了家业传承温暖的内核。剧中“福瑾墨”的创制桥段尤为动人:它既见证了李祯创办墨坊、立足行业的成长突破,更通过追忆父亲李景福深耕墨艺、与赵瑾温情相守的过往,展现出前辈的坚守,使墨业不再是单一的谋生技艺与家族产业,更是代代相传的匠心与温暖。而爷爷李金水在田家窃取墨方后,为护家族血脉,歃齿铭誓永别墨行,却在六合墨的制作中以身殉道,人物始终围绕墨业构建起细腻的亲情烟火,诠释着家业传承的深层情感。
尽管该剧在情感叙事上颇具亮点,但整体创作却套路化明显:剧集试图呈现李祯从青涩学艺、突破“女子不可制墨经商”的世俗桎梏,到深谙古法、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制墨匠人,再到扛起行业使命、推动徽墨走向外部市场的成长轨迹。但是,前期仅以零散戏份展现她观摩家人制墨、初步了解徽墨基础工序,随即就让她在短时间内快速成长为能主导新墨研发、跻身商会核心圈层的关键人物,而舍弃了匠人成长最核心的阅历与技艺沉淀过程。剧集挤进了“大女主经商”的热门赛道,却过度依赖“落寞千金与天赋天降”的爽剧逻辑推进剧情,致使叙事根基浅薄,人物弧光苍白无力。
此外,当李祯潜心研制的新墨配方遭同业恶意窃取,致使李家墨品滞销、声名蒙尘时,剧情全然依托男主骆文谦动用官场权柄与商业资源为其摆平;文会族老固守旧制、抗拒革新,而双方冲突也只流于俗套构陷与内宅争斗。剧集前期铺陈徽州三大墨业宗族的派系倾轧,试图将徽墨从一门家族手艺、一方地域商贸,拔高为标志性民族文化符号,可所谓宗族商战、番邦商战仅浮于表层对立,对徽墨宗族盘根错节的深层利益纠葛挖掘不足,结尾李祯与番邦墨艺对垒也沦为表层的戏剧冲突,缺失了匠人在岁月沉淀中打磨心性、精进手艺的真实质感。
徽墨拓界
非遗文脉拓宽古装剧表达
《家业》中,李祯在不同阶段制成的墨品,构成了推动故事发展的关键节点。从她的视角出发,观众得以完整见证徽州墨业从官商勾结、内卷倾轧到共御外敌、走向繁荣的变迁历程。
作为国家级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徽墨不仅是传统制墨技艺的珍品,更是贯穿《家业》的核心线索。在女主重塑徽州墨业的过程中,墨成为串联所有剧中人物行动与情感的核心纽带:李祯因墨与骆文谦结缘,又因墨斩断与田家的姻缘;父亲李景福因墨殒命,爷爷李金水因墨殉道。剧集以“人磨墨,墨磨人”的生命哲思为内核,将徽墨品类、制墨工序与非遗技艺深度融入剧情,剧中出现的九珍宝墨、漆烟古墨、福瑾墨、再和墨、风筝墨、胭脂墨、六合墨等十余种徽墨,让传统技艺成为串联人物命运的关键载体,实现了非遗文化与影视叙事的自然共生。
制好一方墨的背后也有对人情冷暖的深度考量。如李祯参加寿旸公主为生母杜贵妃定制生辰墨的竞选时,竞献的十二块风筝墨对应不同节令,此时墨作为媒介,成为穿越时空的情感载体,展现了墨道之下的人情温度。而李祯自己的心境锤炼,正是通过做好一方方有温度的墨逐步完成,这种“择一事、终一生”的匠人坚守,在墨道中感受人道、家道、国道的层层升华,恰是其支撑家业传承的精神内核。
剧集细致还原了古法制墨全流程,将炼烟、捶墨、制模、熬胶、晾墨等经典工序一一呈现。蒙眼辨墨、闻香识墨、攻克超品烟炱(tái)烧制瓶颈等技术难题,精准展现了徽墨制作的严苛与不易,生动诠释了精益求精、坚守本心的匠人精神。药墨、胭脂墨等特色墨品的差异化呈现,既科普了徽墨兼具实用、审美与药用的多元价值,也让原本晦涩的非遗技艺变得鲜活可感、贴近大众。如剧中一元墨所承载的“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美好寓意,六合墨所蕴含的天地四时之合、诸家技艺之合、药墨古法之合、匠人初心之合、人文文脉之合,最终完成徽墨行业从分立到共生的终极之合,赋予了徽墨超越技艺本身的文化内涵与精神温度。
在非遗叙事之外,剧集以徽墨为纽带,徐徐铺展开徽州大地醇厚绵长的人文风物与民俗底蕴。剧组扎根宏村实地取景,白墙黛瓦掩映于云山雾水之间,将徽派山水独有的诗意美感尽数呈现。徽戏、纸灯、徽雕、徽菜、徽州墨业文会等特色文化符号有机融入剧情,生动还原了古徽州的市井百态与人文气韵。剧中情节处处藏着传统文化的深层内涵:采松炼烟、收集松脂的制墨流程,映照出古代匠人顺应自然、与万物共生的生态智慧;九珍宝墨遵循“三上、三中、三下”的古法配伍,依据药材生长海拔分类选材,尽显传统药墨炮制的严谨考究。而徽州文会成熟的行业规制、辨墨评墨的严苛标准,彰显着旧时文人与手艺人坚守的品格底线;让观众在追剧过程中读懂非遗之美、文脉之盛。
格局收窄
宅斗套路化与人物扁平化
嘉靖帝崇道修玄,青词斋醮、宫廷仪典皆需上品贡墨,徽墨由此跳出文房器物的范畴,化身为朝堂权柄象征的金银财货,徽州墨商亦不可避免卷入清流与严党往复拉扯的派系漩涡,各家墨庄的荣枯起落,自始至终与朝堂波诡云谲的博弈紧密联系。
纵观《家业》全剧,手握徽墨、明中叶朝堂、徽州商帮三重极具思辨空间的叙事素材,却没能平衡好行业叙事、历史格局与人物群像的关系。明代徽州独特的地域风物、商业秩序、士林风气沦为悬浮的背景,全剧以多支墨业家族搭建庞大群像谱系,但绝大多数配角都沦为功能性人物。
比如,一众反派都未能逃脱扁平化叙事的窠臼:田本昌在功名利禄中逐利忘义、私通外敌,最终被欲望吞噬异化,坏得过于单薄;李景东前期工具人属性极强,出场只为给李祯独立制墨制造阻碍,动辄咆哮使坏;田绛月扣押墨品批文、抢夺市场客源、当众砸毁工坊,所有行动动机仅归结为丈夫之死的私人心结,性格维度单一,太过脸谱化。
整体来看,《家业》在创作上以小器物承载大文脉,为传统文化题材剧集的创新表达提供了参照,也助力徽文化与徽派文旅实现破圈传播。然而,剧集以徽墨文脉、徽州家族与明代朝野变局为叙事架构,本可深挖个体抉择、家族沉浮与时代风云的共生逻辑,但可惜的是,套路化的宅斗恩怨与扁平化的人物塑造,让一锭本该映照时代波澜的徽墨,最终褪去了历史的厚重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