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珊娜・西玛德的科研成果证实,森林中的树木彼此守望相依。如今她直言,守护地球的唯一出路,便是将原住民生态智慧置于首要地位。

苏珊娜・西玛德
Suzanne Simard
哥伦比亚大学森林生态学教授
植物通讯和智能领域的先驱,被誉为一位能够以引人入胜且深刻的方式阐释复杂技术概念的科学家。她的研究成果影响了电影制作人(例如詹姆斯·卡梅隆电影《阿凡达》中的灵魂之树),她的TED演讲在全球的观看量已超过1000万次。
苏珊娜因其对树木如何利用地下真菌网络进行相互作用和交流的研究而闻名,这项研究使人们认识到森林中存在枢纽树,或称母树,这些树木体型庞大、相互连接紧密,在森林的信息和资源流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她目前的研究着重探讨这些复杂的关系如何促进森林的恢复力、适应性和复原力,并对如何管理和修复受人类活动(包括气候变化)影响的森林具有深远的意义。

森林之舞:
古老土著智慧与现代科研相逢
舞者自悬垂的织锦后缓步走出,以仪式姿态从灵界步入现世。他们佩戴造型夸张的木雕面具,身着雪松与剑蕨编织的服饰,头戴菌菇样式冠帽,化身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岛北部玛姆塔吉拉部族领地内的各类真菌。
人群之外,森林生态学家苏珊娜・西玛德(Suzanne Simard)静静观赏这场由马克瓦拉・兰德・库克(Mak’wala Rande Cook)编排的真菌王国之舞。这支舞蹈演绎着森林深处隐秘相连的生命脉络。身为玛姆塔吉拉部族哈马塔姆海鸥氏族世袭酋长,库克未曾在部族史料中寻得赞颂菌根共生网络的传统舞蹈,于是亲手创作这支舞,希冀后辈能够知晓并铭记这份生态联结的重大意义。而这支舞蹈所传递的理念,早已是西北太平洋沿岸夸嘉夸瓦克族群一脉相承的古老认知:世间万物,血脉相连。

▷Makwala-Rande Cook是出生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亚利斯-纳姆吉斯/阿勒特湾的马姆塔吉拉世袭酋长,同时也是一位视觉艺术家,以及阿维纳科拉基金会的创始人。该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组织,致力于通过融合原住民知识、科学研究和艺术,保护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森林。库克的艺术融合了传统与现代的技法和媒介,与夸夸卡瓦克族的故事和价值观相契合。作为世袭酋长,库克回到祖先的传统土地,举办了许多宴会和馈赠会,师从西北海岸传统雕刻大师,并在国际上举办展览。图源:https://neubauercollegium.uchicago.edu/people/makwala-rande-cook
西玛德的科研结论与这份古老智慧不谋而合。她系统证实了树木与地下真菌构筑而成的菌根网络共生体系:真菌包裹并深入植物根系,大幅延伸植物在土壤中的生存汲取范围。依托博士阶段研究撰写的1997年论文及后续一系列实验研究,西玛德证实道格拉斯冷杉与纸皮桦树并非只会争夺生存资源,还能借助菌根网络互通养分。
后续研究中,西玛德及其团队进一步发现,林中树龄最长、长势最为成熟的古树,正是这套地下生命网络的核心枢纽。这类古树还能通过共生菌根通路,向自家幼苗输送碳元素与水分。西玛德将这类核心古树命名为母树(Mother Trees),这一称谓最早由记者丹・麦金尼(Dan McKinney)在2011年拍摄短片《树木会交流吗?》采访她时提出。
此后她才恍然发觉,包括西北原住民部落在内的诸多古老文明,素来以亲缘称谓定义树木,将其视作母亲、姐妹、祖辈一般的生命至亲,认定树木能够传承自然智慧、延续生命生机。在这套生态观念里,彼此照料、互利共生,而非一味索取掠夺,方能孕育出独一无二的生命财富,构筑起惠及万物、生生不息的健康自然生态体系。

▷图源:Big Tree Seekers
数十年来,西玛德依托现代科学系统印证了森林万物共生的生命联结,近些年更将这一生态理念推向大众视野。2016年爆火的TED演讲《树木如何彼此交流》*,以及2021年问世的畅销著作《寻找母树》,让世人熟知了这片依靠隐秘生态脉络紧密相依的森林社群,也让库克舞蹈中演绎的地下生命网络走进大众视野。这套理念迅速传播,只因它重塑了人们看待森林的视角:森林绝非单纯的木材资源林地,而是共生共荣的生命社群。
How trees talk to each other:
如今西玛德提出,原住民生态智慧具备现代科学难以企及的优势,它能够包容自然万物的复杂整体性,而非生硬拆分割裂研究。她认为,现代科学擅长拆解剖析事物,却难以将鲜活的自然世界重新整合,这也导致人类难以透彻洞悉并化解气候变化、物种灭绝等层层交织的生态危机。而扎根整体系统思维的原住民智慧,始终将人类视作自然的一份子,而非置身世外的旁观者。土地遭受的伤害,终将反噬人类自身;守护自然,更是人类对后世生灵、世间万物不可推卸的责任。

▷苏珊娜・西玛德(Suzanne Simard),图源:Bill Heath
十二年前的一场相遇,彻底扭转了西玛德的认知观念。她结识了渔业生态学家特蕾莎・斯迈耶茨克・赖安(Teresa Sm’hayetsk Ryan),这位来自茨姆森族吉特兰部落渡鸦氏族的学者,同时也是鲑鱼森林项目的创立者。该项目融合学术研究、部族口述历史与社群实践,深度探寻鲑鱼、森林与原住民文化之间延续千年的深厚羁绊。
赖安向西玛德分享了部族传承数千年的自然守护理念,也让西玛德彻底醒悟:生态学作为探究生物与自然环境共生关系的学科,必须与原住民族群携手同行。原住民的自然认知,源自世世代代栖居故土、守护家园积累的实践经验与自然智慧。西玛德坦言:“想要守护森林、攻克气候危机与生物多样性锐减难题,答案就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之中。如今我的所有研究工作,都始终与原住民并肩同行,因为破解生态困境的良方,正蕴藏在他们世代传承的自然智慧里。”
七月晴空万里,西玛德驾车疾驰在温哥华岛北部赛沃德小镇外的伐木林间道路,车后尘土飞扬。赖安坐在她那辆宽舱丰田皮卡的副驾位置,我则和两位来自她任教的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宣传工作人员挤在后座。闲谈间,话题聊到了她自传的影视改编事宜,已有制片方买下《寻找母树》的影视改编版权,剧本创作也已提上日程,这意味着她的科研理念将再度以故事形式走向大众,同时也难免迎来内容简化与原意偏差等问题。
我问她:“选角这件事,你有话语权吗?”
“当然有。”西玛德答道,“当时足足有八家团队参与角逐。综合过往作品来看,我最属意艾米・亚当斯(Amy Adams),她演过《降临》,我也看过她主演的《朱莉与朱莉娅》,气质十分契合。”

▷Amy Adams--《降临》
将自己的人生经历搬上荧幕,心中是否会忐忑不安?西玛德坦言这份工作着实让人倍感压力,甚至偶尔希望这一切喧嚣都归于平静。可她依旧坚持公开发声奔走呼吁,只因森林生态已然等不起。如今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优质原生老龄森林的留存占比,已不足百分之三。

这场远行,也是西玛德践行守护森林、联结原住民社群初心的行动之一。此行目的地是希拉迪古村落遗址,百余年前,欧洲殖民者带来天花等致命疫病,玛姆塔吉拉部族族人无奈舍弃这片世代聚居之地。本周,玛姆塔吉拉部族在此举办第五届“生命之树(Tree of Life)”庆典,一百五十余名参与者大多就地宿营,我们一行人则暂居赛沃德的林间小屋,每日往返赶赴活动现场。
“生命之树”庆典由阿维纳科拉基金会主办,该基金会汇聚了原住民知识传承者、现代科学家与艺术家,是库克牵头发起的两项重要举措之一(另一项便是庆典本身)。他的初衷,是让玛姆塔吉拉族人重新与故土建立联结,并在历经一个世纪的资源掠夺后,开启这片土地的修复之路。玛姆塔吉拉族人通过在故土举行仪式、演绎舞蹈、共享盛宴,正以自身传统治理体系,积极捍卫对这片土地的固有权利。库克在观看西玛德的TED演讲后,敏锐发现她的科研结论与自己部族的原住民智慧高度契合,于是邀请她共同创立了阿维纳科拉基金会。
有一天,库克与西玛德一同漫步林间时说道:“你所研究的树木交流,在我们的认知里,便是树木体内的灵魂在彼此联结。”
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海岸沿线的原住民族群,会用雪松树皮制作衣物及各类生活用品,且采收时极为谨慎,确保树木能够继续存活。采收后留下的疤痕呈高大的三角形,这一印记无声诉说着:人类曾在此栖居,并用心守护着这片森林。但当工业伐木肆意砍伐这些树木时,“这便是一种磨灭,”库克说道,“我们正被从自己的传统领地中彻底抹去。”
他回忆起有一次,自己与西玛德偶然发现一棵经部族采收过的雪松,便吟诵起采收树皮时的祷文:“我将为你注入生机,正如你滋养我一般。”库克解释道,这段祷文的核心是互利共生——森林需要人类的互动,正如人类离不开森林的滋养,二者密不可分。
现代科学也已证实了相关现象:当树木受到动物、昆虫或真菌的侵害时,会向其他树木发送求救信号。例如,西玛德的实验室团队发现,当树木因土壤扰动陷入应激状态时,会向彼此输送更多碳资源。而人类,同样是这片生命网络的一部分。“如果我们不进行树皮采收,就无法触发树木的这些(应激响应),”库克说道。

▷生命之树庆典

亲历伐木变迁:
从林场工人到质疑工业化林业
西玛德从西北原住民族群那里了解到越多他们守护这片土地的方式,就越发坚信:让人们回归故土,是拯救森林的重要一环。自19世纪中叶起,英国王室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大多未经签订条约便侵占了原住民族群的土地,随后又将其中大部分租赁给伐木公司——这一历史遗留问题,至今仍深刻影响着当地政府与产业格局。由于许多原住民族群从未放弃对自己土地和水域的所有权,他们认为自身的土地权利是持续且完整的,而土地被侵占本质上是一种盗窃行为。对于玛姆塔吉拉这样的原住民族群而言,未来的出路便是许多原住民所说的“母权回归”——这并非单纯的领土归还,而是重建那些因殖民驱逐而被破坏的关系、责任与鲜活的传统知识。
如今的现实与这一目标仍相去甚远。但自20世纪90年代末以来,加拿大法院的裁决开始缓慢地向原住民族群倾斜,在土地和资源决策上逐步归还他们一些权力。大约二十年前,加拿大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促使全社会更广泛地反思殖民政策带来的伤害——从寄宿学校制度到土地侵占,无一例外。
库克于2023年提起诉讼,主张玛姆塔吉拉部族的土地权利与所有权,并在2025年6月发出停止伐木的通知,这两起案件目前均未尘埃落定。殖民法律从来都不是中立的工具——它的设立初衷就是为了维持对原住民的剥夺,而这种剥夺,原住民至今仍在奋力反抗。尽管如此,西玛德表示,关于皆伐导致生物多样性减少的同行评审文献,或许能为库克的案件扭转局势,向法院清晰展示这片土地正在遭受的损失。与此同时,库克与加拿大各地的其他原住民领袖,也在同步运用自己部族的治理体系,捍卫自身权益与故土。
几个世纪以来,科学家们因种族主义偏见,以及原住民知识不符合其追求线性答案的科学方法,而对其嗤之以鼻。与之相反,原住民科学追求的是循环性的认知与理解。现代科学往往还被用于服务工业发展与短期利益,而原住民知识则更注重长期守护与可持续发展。游走在两个世界之间的赖安告诉我:“我们所谈论的,是基于截然不同哲学理念的知识体系。”

西玛德比其他一些现代科学家更愿意接纳原住民知识,部分原因源于她儿时习得的价值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她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内陆雨林的一个小社区长大。自1900年左右起,她的家族便一直在当地从事伐木工作。这番话,是她在本周与赖安合住的小屋里告诉我的——她的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上面堆满了各类工作邀约。
她的曾祖父、祖父和叔叔们都用马匹伐木,几天时间才砍伐一棵树。“他们教会我如何去‘看见’森林。我的祖父……他利用森林资源,但始终心怀敬畏,只索取家人所需的部分,”她说,“当你离开那片森林时,它依然是一片完整的森林。”在那样的砍伐强度下,森林能够自然再生。但正如她在2026年的新书《当森林呼吸时》中所写,他们“从未考虑过斯普拉辛原住民的世袭知识——那些世世代代居住在这些山谷、深谙资源守护之道的人们的智慧”,反而只是“边做边学”。
在她口中的“丛林”里长大,让她对森林产生了深厚而持久的热爱。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发现菌丝体的场景:苍白的真菌丝线交织在森林地表,隐秘而有力量。
西玛德65年的人生历程,恰好见证了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人类与森林关系的巨大转变。她童年时期的政策决策,剥夺了小型家庭伐木场和原住民伐木作业的许可证,将其集中到大型企业手中。“很多像我们家这样的家庭式伐木场,就这样逐渐衰败了,”她说,“他们再也拿不到伐木许可证。”
上世纪70年代末,西玛德进入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就读,她的教授们是匈牙利移民,他们向学生灌输的仍是那种殖民式的森林观——将森林视为可利用的产品。西玛德的课程“全是关于工业林业的内容,印象里只开了一门生态学课程”。
这一现象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森林法规不断演变的自然结果,该省的森林法规始于1912年。“他们明确提出,其目标就是清算原生老龄森林,”西玛德说——也就是对整片林地进行皆伐,再用一两种商业树种的人工林取而代之,她的教授们将这种人工林称为“标准森林”。这些树龄一致、结构单一的林地,目的是便于管理、可预测产量,且采伐时能获得可观利润。这在书面上是一个规整的模型,但对于一片鲜活的雨林而言,却毫无“标准”可言。
还是学生时,西玛德就获得了第一份与林业相关的行业工作。在野外,她的男同事们以砍伐数百年树龄的巨大原生古树为荣,将其当作“值得大肆吹嘘的资本”。她回忆道:“他们用飞机把你送进去,你在那里标记好待砍伐的树木,然后再步行出来。”从某种程度来说,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如果你喜欢置身丛林之中,与熊和狼相伴……那真是太令人兴奋了”,而且她为自己能跟上男同事们的节奏而感到自豪。
然而,即便在这样一个推崇砍伐最大树木的环境中,皆伐作业仍让她感到不安。“我当时想:哦,这不对劲。亨利祖父可不是这么做的。”尽管如此,当时她最关心的还是如何适应这份工作、不被淘汰。“并不是说有一天我突然醒悟:天哪,我痛恨你们正在做的事!而是想:我得到了这份工作,该如何在其中立足?”她补充道:“我必须变得能干。我确实努力穿得和他们一样,尽量不引人注目。因为你走进办公室,墙上挂的全是印着裸体女性的日历……那地方真的充满了大男子主义气息。”
随着全球变暖,本土山松甲虫及其他害虫的数量激增,以史无前例的规模导致树木死亡。1982年,西玛德第一次目睹了大规模的甲虫灾害。伐木行业的应对方式,却是在树木被“浪费”之前将其全部砍伐殆尽,而非保留存活的树木,也不让枯木分解后滋养土壤。“他们开始大肆砍伐整个山谷的树木,”西玛德说,“就是在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天哪,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回想起祖父的教诲,“我知道,他们这样做是错误的。”
更糟糕的是,“他们总是想方设法投机取巧,不是吗?”他们会擅自移动获批砍伐区域的边界,以砍伐更多木材,仗着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地域广阔,再加上政府对林业行业的偏袒,妄图逃避监管。“这太可耻了,”西玛德说,“相关法规本就形同虚设,执行力度更是薄弱到极点。”
但在当时,公开发声几乎是天方夜谭。“我再怎么强调作为女性在那种环境下工作有多艰难都不为过,”她说着,故意睁大双眼以凸显那种艰难。有时,同事会试图在夜里闯入她的卧室。“我会把家具抵在门后,”她语气平淡地告诉我。

第二天早上,西玛德来到我住的农舍,我们一同走到萨蒙河畔的码头。河水湍急,翠鸟在岸边鸣叫着搜寻猎物,微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码头上有一块小小的跳水板,西玛德径直走到尽头,穿着一身衣服假装要跳下去,故意逗趣。我们坐在阿迪朗达克椅上,西玛德继续讲述她的故事。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她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内陆坎卢普斯市的林业部研究小组工作。皆伐作业后,全省的林业工作者们开始发现,无论是重新植树还是让土地自然再生,这片土地都无法长出足够多他们想要的商业树种。当时林业行业秉持着达尔文式的观点,认为树木个体之间会争夺光照、水分和养分。“就像是‘人人为己’的丛林法则,对吧?”西玛德说。这是一种将森林视为零和博弈的观点。这一现象促使该省出台了一项名为“自由生长”的法规,要求林业工作者清除所有“竞争者”:林下植被以及桦树、枫树等落叶树。“他们说针叶树才是摇钱树,需要摆脱所有这些讨厌的原生植物,”西玛德摇着头说道。
河湾处,一名皮划艇爱好者出现了,我们望着他奋力划桨。当时西玛德正在测试清除非商业植物的最佳方法:“我们能用修枝剪或割灌机来清理吗?还是应该用除草剂把它们彻底除尽?”但无论他们是“人工清除”还是使用除草剂,她都观察到一个现象:当这些其他植物被清除后,商业树种反而开始生病或长势萎靡。“就是在那时,我突然恍然大悟,”她说。

实证破局:
菌根网络实验揭开树木共生真
皮划艇爱好者划至码头登岸梯旁,西玛德主动上前问询是否需要搭手。对方婉言谢绝,但仅凭一己之力,很难把皮艇拖上身后近乎陡峭的河岸。西玛德随即起身上前,帮他抬稳艇身,片刻后折返落座。亲身观测所得与行业定论截然不同,而她选择相信眼前的事实。
西玛德提出,研究者自身的切身体悟同样在塑造科学结论。“现代科研体系总标榜研究者是中立客观的观测者,能以绝对纯粹的状态探索真理,但现实从来并非如此。我们本身就是科学的一部分,由我们主导科研方向,提出关乎自身生存的关键问题。”童年成长经历让她发自内心珍视森林、痴迷复杂的林地生态系统,也因此催生了独属于她的研究选题。“我开展的研究根植于自身经历,当初同在省林业厅共事的同行,关注点和研究问题都与我截然不同。”
在林业行业普遍信奉“树木靠竞争塑造森林格局”的主流论调下,西玛德提出了相悖的猜想:物种间的协作共生,同样是森林演化的核心驱动力。她在《寻找母树》中写道:“这套逻辑在我看来完全成立,树木维系群落健康存续,本质上也契合自身生存利益。”
进驻坎卢普斯工作数年后,桦树等落叶树种被人为清伐,道格拉斯冷杉等针叶林随即大面积爆发根部病害。西玛德留意到,桦树消失后,土壤里原本可以帮针叶树抵御病害的细菌、真菌群落遭到破坏。为探明病害大范围蔓延的土壤诱因,她决定重返校园深造,深耕相关机理研究。

上世纪90年代初,西玛德前往俄勒冈州立大学攻读森林生态学博士,在坎卢普斯萌生的猜想,终于落地成系统性试验。学界当时已探明植物与部分真菌存在共生关系:菌丝从土壤中汲取水分、养分输送至植物根系,植物则经由光合作用合成碳水化合物,再将一部分碳源回馈给真菌。而西玛德想要验证,这类物质交换能否在不同树木间搭建通路,借此解释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人工采伐林出现的长势衰败问题。
英国学者戴维・里德与罗杰・芬莱的一项重磅研究给了她关键启发。二人在实验室中证实,碳元素能够依托菌根网络,从一株松树苗转运至另一株*。该结论说明真菌不只为单株植株供给养分,还能把整片植被串联成网。西玛德计划在天然林地中继续求证:跨树种之间是否也存在同类物质输送。若结论成立,便能解开桦树助力道格拉斯冷杉存活的内在机理。
Finlay, R. D., and D. J. Read. "The structure and function of the vegetative mycelium of ectomycorrhizal plants: I. Translocation of 14C‐labelled carbon between plants interconnected by a common mycelium." New Phytologist 103.1 (1986): 143-156.
她回到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开展野外试验,在新近采伐的空地上分区栽种纸皮桦、道格拉斯冷杉与雪松。桦树和冷杉可依附同一种菌根真菌,理论上能借助菌丝互通;雪松作为试验对照组,依托完全不同的真菌体系,无法和前两种树木形成地下联结。
人工林场里,林业从业者常会伐除长势迅猛的桦树这类“杂树”,避免其遮挡作为经济树种的冷杉幼苗。为复刻野外的生存胁迫,西玛德对冷杉进行遮光处理,再用密封塑料袋单独包裹每棵树苗,精准管控气体环境。她和搭档丹・杜拉尔(Dan Durall)向桦树通入带有放射性标记的二氧化碳,冷杉则使用无放射性的碳标记。倘若冷杉体内检出桦树的放射性碳同位素,就足以证明碳元素经由地下菌根网络完成跨树种转运,而盖革计数器可以精准捕捉放射性示踪信号。
西玛德先用盖革计数器检测桦树,确认示踪碳已被植株吸收。她在《寻找母树》中记述:探测探头接连发出噼啪的响声。仅仅时隔数小时,碳元素就完成了跨树转运,速度远超预估。随即她检测冷杉,仪器表盘微微上扬,探头传来细碎的脉冲声响——桦树与冷杉正在通过地下网络互通物质。她迎风振臂,脱口欢呼:成了!作为对照组的雪松,则没有检出任何放射性信号。

▷《寻找母树》Finding the Mother Tree: Uncovering the Wisdom and Intelligence of the Forest
后续她研磨根系与共生菌丝,通过碳同位素检测再次印证养分流转。树木诚然会争夺资源,但西马尔发现,它们之间也存在协作共生:桦树会经由菌根向受遮光胁迫的冷杉输送碳,且冷杉受遮蔽越严重,桦树的养分补给就越多。
这项成果说服力十足,顶尖期刊《自然》将其选为封面论文,冠以标题:树联网(The Wood-Wide Web)*。
Simard, Suzanne W., et al. "Net transfer of carbon between ectomycorrhizal tree species in the field." Nature 388.6642 (1997): 579-582.
我向她发问:完成研究时,你是否预见到这篇论文的深远意义?
沉吟片刻后她答道,自己最先想到的是林业里清除杂木的人工抚育作业。实验证明桦树不该被一刀切铲除,它在森林生态中承担着不可或缺的功能,这才是她最挂念的事。
论文发表之后,西玛德带领研究生持续深耕树木资源共享机制。团队发现季节更迭会改变养分流向:秋季桦树落叶、暂时失去光合产能能力时,原本从桦树流向冷杉的资源便反向输送,由冷杉接济桦树。
她还留意到,紧邻高龄巨树的幼苗,即便身处浓荫缺光地带或是干旱暴晒的瘠地,存活率依旧可观,由此提出猜想:古树在定向抚育幼苗。后续试验佐证了设想,道格拉斯冷杉古树甚至会优先帮扶亲缘子代。而这套认知早已蕴藏在原住民的传统智慧之中。多年后她才得知,自己的博士生导师戴夫・佩里(Dave Perry)拥有阿萨巴斯卡原住民血统,导师曾对她说:在我们的认知里,大树始终在哺育幼树。

▷后来的研究,使用13CO2对Donor箱室的松树和橡树树苗进行标记,结合DNA稳定同位素探测技术,在36天内重复取样(根、茎、叶),以追踪13C是如何沿着树木-真菌-树木的途径分布的。研究发现,标记的C在四种树木组合中的树木之间进行了地下转移。图源:Cahanovitc, Rotem, et al. "Ectomycorrhizal fungi mediate belowground carbon transfer between pines and oaks." The ISME journal 16.5 (2022): 1420-1429.

学术论战与思想转向:
拥抱原住民生态体系
这篇发表于《自然》的研究让西玛德一举受到各界瞩目,然而回到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林业部的工作岗位后,她却陷入了难以适应的处境。“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接受过记者采访。”西玛德告诉我。在她最早的几次采访中,有记者结合她的研究发现,询问她对于林地清杂和除草剂喷洒作业的看法。她回答:“这些举措根本毫无益处,倒不如去给石头刷漆!”这番言论让她的上级极为不满。
“我在林业部惹上了大麻烦。”她略带无奈地说道,“他们直接切断了我的研究经费,拒绝发表我的研究成果,甚至不允许我自主将论文送交同行评审,所有论文必须先经过他们审核。”情况并未随着时间好转。在林业部制定林业作业规范时,她被彻底排除在制定流程之外。她针对林业作业方式提出的意见,惹怒了一名政策制定者,对方将她的评论转发给全省所有林业系统同事,并声称:“苏珊娜脱离实际,才会写出如此离谱的评价。”这对她而言是极大的羞辱。
她咬牙坚持了五年。此后,政府启动裁员,与此同时,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她的导师艾伦·怀斯劝她:“你该离开这里,继续留下不会有任何发展。”
时至今日,林业行业虽口头拥护更可持续的作业模式,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依旧沿袭旧有的作业方式。一种名为伐木归堆机的大型机械,通过机械臂紧握树木、将其连根切断,每日可清理数英亩林地,以近乎主宰的姿态重塑着广袤的自然地貌。皆伐后的林地如同棋盘般遍布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即便陡峭的山坡也未能幸免。在植被得以恢复的保护公园里,纤细的次生林环绕着巨大的老树桩,这些树桩如同墓碑,见证着那些早在欧洲人踏足北美大陆之前就已伫立千年的古树。而在其他区域,分批复种的皆伐林地参差不齐,如同修剪得杂乱不堪的头发。
大规模砍伐还会导致土地干燥,让林区极易爆发特大森林火灾。每年都有数百万英亩林地被大火吞噬,浓烟席卷整片大陆。山体裸露的区域周边,滑坡与特大洪水频发,夏季干旱问题也愈发严峻。鲑鱼、驯鹿、虎鲸及猫头鹰的种群数量持续暴跌。西玛德解释道,桦树等落叶树体内含水量极高,若得以留存,能够形成天然防火隔离带。
但她在新书《当森林呼吸时》中写道,如今的群山已然变成“连片的针叶人工林,如同铺满火柴的地毯,一旦起火,火势便会肆意蔓延”。即便如此,该省仍在持续批准采伐仅剩的原生原始森林。大型伐木机械的普及也造成了大量岗位流失,彻底打破了大规模伐木能够保障民生就业的行业说辞。西玛德认为,保护生态系统、尤其是留存大量古树,反而能创造更多就业:一方面,有选择性的砍伐需要更多专业技术人员;另一方面,也能为后代留存健康完整的森林生态。

这场破坏不仅限于生态层面,更造成了深远的文化与政治创伤——而加拿大直到近年,才真正开始正视这段历史。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将殖民时代针对原住民的一系列非人道政策公之于众:原住民儿童在寄宿学校遭受虐待,数千人不幸离世;臭名昭著的“六十年代大抢夺”,强行将原住民儿童带离家庭,寄养至白人家庭;政府明令禁止原住民的传统夸富宴集会、规范性火烧林地、母语传承以及大型仪式会馆活动;摧毁原住民村落,断绝族人返乡之路;医疗、住房、司法、教育领域的种族歧视绵延至今;而最核心的伤害,莫过于侵占并肆意破坏原住民赖以生存的土地。这些政策割裂了原住民与土地、治理体系及民族文化的联结,也彻底破坏了原住民世代守护、维系已久的生态系统。正如本次生命之树庆典的主办方负责人库克所言:“倘若失去与土地的联结,我们原住民便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次日清晨,在我们动身前往希拉迪古村落之前,我轮番与西玛德、赖安二人交谈。这间狭小的木屋毫无私密可言,两人时不时会插话,参与彼此的对话。
大约十二年前,西玛德读到了赖安的博士学位论文*。文中详述了包括其所属的茨姆森族在内的四个原住民部族的文化传统:部族族人尊崇自然守护之道,通过夸富宴仪式共享世间财富,富足的部族酋长会无偿分发物资、食物与珍宝,惠及族人。西玛德在《当森林呼吸时》一书中写道:
“赖安在论文中阐述,原住民的土地管护方式始终顺应自然节律。部族依据潮汐规律养护鲑鱼种群,而繁盛的鲑鱼资源又反哺森林、滋养鸟兽、供养族人,维系着万物共生的平衡……我曾经天真地认为,森林的样貌仅由气候、土壤与地形决定,如今我终于明白,每一片森林,都是原住民传统理念与千年实践的具象写照。”
Ryan, Teresa Loa. Territorial jurisdiction: the cultural and economic significance of eulachon Thaleichthys pacificus in the north-central coast region of British Columbia. Diss.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2014.
赖安拥有多年渔业管理从业经验,属于大龄攻读博士的学生,因此她与西玛德年纪相仿。赖安的研究与自己的生态研究高度契合,这让西玛德深受触动,也促使她开始深入探索森林生态系统背后的文化内核。例如,茨姆锡安人(Ts’mysen,指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原住民族群)将雪松视作联结陆地与海洋的姐姐古树,心怀敬畏。

▷赖安。图源:https://www.scienceworld.ca/stories/fish-forests-and-fires-how-ancient-technologies-can-rebalance-bcs-natural-systems/
“我主动给她打了电话。”西玛德说道。赖安这时从卧室走出来,眼神明亮,生动复刻了当年的场景:“什么?!你居然读完了我那篇四百页的博士论文?!”
“我读完了。”西玛德笑着点头回应,“特蕾莎开始和我讲述人与自然的文化联结,我瞬间恍然大悟:生态与文化本是一体、密不可分!我们的合作水到渠成,我深耕生态层面的联结机制,而她深谙文化内涵,更清楚文化与生态如何相融共生。”
赖安接过话头,向我阐释她族群的核心世界观。“万物相连,众生一体,”她说,“人类有责任守护大自然母亲……因为人类很容易过度攫取资源,最终一无所有、走向匮乏与饥荒。”原住民知识源于与土地共处的漫长实践,早已沉淀为一种生活方式。赖安表示:“它根植于语言、地貌与各类自然资源之中”,并深刻塑造了原住民的社会制度、文化价值观与传统习俗。
赖安与其他原住民族人向西玛德展示了诸多传统生态智慧:原住民独创的静态石垒捕鱼技术、将鱼骨归还河道以滋养河床、让鱼卵更茁壮的养护方式、人工培育的蛤蜊滩、为促进可食用植物生长而规范可控的林火灼烧技术、雕琢雪松以制作图腾柱与独木舟的工艺、野生植物根茎培育园、悉心管护的野生果树与浆果灌木丛。所谓原住民仅靠勉强糊口的原始方式生存,只是殖民叙事编造的谎言。这些历经数千年打磨的精细培育与管护技术,足以推翻这一偏见。
“遇见特蕾莎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归家的感觉。”西玛德对我说。在她几乎整个职业生涯中,她都在与政府的森林管护方式抗争,不断拿出森林生态具有复杂性的科学证据,反复劝说当局改变作业模式。她掰着手指细数自己的坚持:“留存部分树木、保留原生植被、重视生物多样性。”可在官方眼中,这些基础性的生态原则,统统都是资源开采的阻碍。这场漫长的抗争,一度让她深感无望。
“我一直在对抗落后的作业方式与政策,但我后来意识到,真正出错的是核心目标本身。”西玛德说道。透过赖安讲述的茨姆锡安世界观,“我终于看清了问题的根源。互惠互利、回馈自然的理念至关重要。可过去的一切都是单向索取,毫无回馈。殖民式的世界观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开采掠夺,但凡自然生态阻碍资源开发,就会被视作障碍。”事实上,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森林与作业法》在2023年修订前,一直规定:政策仅可在不会过度削减木材供应量的前提下对自然进行保护。
“真的是这样,只要世界观摆正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西玛德感慨道。这场思想顿悟之后,她将自己所有的核心科研项目全部转向与赖安及其他原住民知识传承者的合作。她不再是简单地将原住民知识纳入现代科学体系,而是彻底调整科研方向,让科学研究贴合原住民世代坚守的生态核心准则。
毫不意外,西玛德不断迭代的世界观,以及她面向公众的表述方式,让她与部分主流科学界人士产生了分歧与冲突。
2021年《寻找母树》一书出版后,真菌学家贾斯汀·卡斯特(Justine Karst)与两名合作者在《自然-生态与演化》期刊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指控西玛德的研究存在正向偏差——即研究者倾向于关注、凸显、发表支持自身观点的研究结果,同时淡化忽略无效或相悖的实验数据,并认为西玛德及其他相关学者的研究结论存在夸大。
Karst, Justine, Melanie D. Jones, and Jason D. Hoeksema. "Positive citation bias and overinterpreted results lead to misinformation on common mycorrhizal networks in forests." 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 7.4 (2023): 501-511.
诸多批评的核心,归根结底在于现有实测数据的局限性。森林生态相关研究流程复杂、成本高昂,且难以在真实森林环境中落地开展,因此人类目前仍有大量未知领域。卡斯特团队提出,西玛德等人的部分推论超出了数据支撑的范围:例如,尽管目前仅有极少数森林被精细研究,她却提出菌根网络普遍存在于所有森林系统中;同时,她认定资源转运依靠菌丝通路完成,但部分物质流转其实也可能通过土壤直接发生。此外,成熟树木可通过菌根网络向后代“发出预警”的说法,也遭到了该团队的质疑。后续,卡斯特团队对论文进行了勘误*,删除了支撑该观点的四处引文,但表示他们对这一论断的质疑依然成立。
面对争议,西玛德反驳道:“他们从未拿出任何证据,推翻这些经过同行评审的研究成果。如果认为结论有误,那就拿出实证予以反驳。”随后,她与赖安、以及自己的博士导师、1997年“森林万维网”论文的合著者佩里一同,逐点撰写回应文章,对所有质疑进行了逐条驳斥**。
*Karst, Justine, Melanie D. Jones, and Jason D. Hoeksema. "Author Correction: Positive citation bias and overinterpreted results lead to misinformation on common mycorrhizal networks in forests." 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 7.4 (2023): 623-623.
**Simard, Suzanne W., Teresa (Sm'hayetsk) L. Ryan, and David A. Perry. "Opinion: Response to questions about common mycorrhizal networks." Frontiers in Forests and Global Change 7 (2025): 1512518.
时至今日,仍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定论:养分资源的转运调配究竟由树木主导、由真菌掌控,还是各类生物均出于自身利益行事。真菌学家梅林・谢尔德雷克(Merlin Sheldrake)在其2020年的著作《纠缠的生命》(Entangled Life)中提出,真菌需要从共生植物处获取碳源,因此它们有内在动因维系宿主植株的健康。

▷Entangled Life
身为林业出身的研究者,西玛德习惯站在树木的视角看待这一问题,同时她也坦言,生物间的资源共享同样存在利己动因:维系整个群落的稳健存续,最终也能惠及参与互助的个体,这套规律适用于树木、真菌、细菌、熊、鲑鱼,同样也适用于人类。
西玛德清楚,不少科研人员反感“母树”这类拟人表述,但她不愿舍弃这类通俗用语。在她看来,这类词汇能帮大众理解森林是由复杂关联编织而成的整体网络,而科学的本意就是认清世界、指导实践。倘若科研成果困在林间无人知晓,那研究本身便失去了意义。“人类本就是森林的组成部分,”西玛德态度坚定,“我们将自身视作森林的一份子,却被斥为拟人化解读——这种批评本身就偏离了问题本质。”
卡斯特在论文摘要末尾提出,现有关于菌根网络的研究积累,尚不足以支撑林业管理规则的改动,但现行采伐制度却从未经受同等严苛的学术审视。卡斯特在邮件中回应:“我不探讨皆伐背后的科学依据,这并非我的研究范畴。”
西玛德的小女儿纳瓦・萨克斯(Nava Sachs)同样投身科研,主攻原住民粮食体系与生态修复研究。谈及外界对母亲的种种质疑,她表示:“这些批判背后的深层目的究竟是什么?又会对原生老龄林的命运造成何种影响?在我看来,这类论调本质上是在维护现有的采伐现状。”

落地践行与田野庆典:
以“母树计划”探寻永续林业
西玛德曾对我说,普通大众也是林业开发的受害者。我随即向她追问此话深意。
“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林业作业正在污染水源、加剧气候变化,”她解释道,“它是生物多样性丧失的主要推手之一,而这一切,正在破坏维系人类生存的生命支撑系统。”
西玛德希望向世人证明,人类拥有更友好的林业发展方式。2015年,她与林业科学家让·罗奇共同发起了“母树计划(Mother Tree Project)”,旨在对比测试不同的采伐模式,探寻能够有效留存树木与土壤碳储量、保护生物多样性、维系人类与土地良性联结的林业方案。赖安担任该项目的原住民联络专员。
该项目的核心理念十分清晰:森林并非可被量化拆分的资源单元,而是一套拥有自我反馈、万物互联的鲜活生命系统。项目旨在探索一种顺应森林复杂生态结构的林业模式,而非一味简化、破坏自然生态。
项目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横跨半个省区的区域内设立了九个实验基地,每套基地均采用五种不同的采伐方式,从彻底皆伐到近乎完全免伐、最大限度保留原生森林状态,梯度覆盖各类作业模式。五种处理方式分别为:完全皆伐、保留约一成成熟林木以实现自然更新的“留种树采伐”、成团保留三成林木、保留六成林木以维持上层林冠并开展下层择伐,以及完全不采伐的空白对照组。每一种采伐方案,都在全域随机选取的地块中至少重复开展三次对照实验。
赖安介绍,项目每一处试验点位,都和当地原住民部族签订了正式合作协议。这意味着项目认可原住民对故土的管辖主权,动工前必须征得部族许可、遵循其传统准则与规约,此举并非出于客套,而是法律与道义层面的硬性责任。其中一处试验地,因原住民部族拒绝开展大规模砍伐作业,项目便直接取消了该区块的皆伐试验。
西玛德坦言,早年她在省林业厅与伐木企业任职时,相关作业从不会征求原住民意见。“整片土地都属于未曾割让的原住民领地,作业方径直划定采伐界线、砍伐林木,全程没有任何磋商,什么手续都没有。”
赖安提出,研究森林内在关联的科研工作,天然需要林间原住民的参与。“正因如此,遵照传统礼仪、立足本土文化准则和原住民在林地开展协作,能让现代科学研究拥有更厚重的内涵,帮助我们把本土生态理念落到实处。”她补充,恪守部族礼仪是对原住民土地认知与历史智慧的尊重,同时也能划定知识使用的边界,避免原住民传统知识被无端盗用。
西玛德希望“母树计划”至少持续百年,乃至五百年,以此匹配部分森林生态系统中古树的自然生命周期。绝大多数原住民部族对故土有着世代传承的守护使命,和他们深度合作,有望保障项目长久落地。她已带领二十名研究生、五十名本科生,在征得原住民许可后入驻试验场地开展研究;此外,通过课堂授课,数百名本科生也得以了解“母树计划”。
她的大女儿汉娜・萨克斯(Hannah Sachs)便是参与研究的科研人员之一。“我顺着气候梯度,在四块试验地布设传感器,监测不同采伐方案下林地近地表的林下温湿度变化。”萨克斯表示,自己的研究成果有望优化林木管控方案,降低人为采伐加剧特大林火与洪涝灾害的风险。
全省森林健康状况与生态韧性持续衰退,西玛德认为当下亟需颠覆性的革新思路。长久以来她始终相信,森林内部的物质循环、物种多样性与生物联结规律,能够指引人类构筑具备抗逆能力的生态模式。“母树计划”的初步数据印证了她的猜想:保留约六成林木、维持林冠连续完整,能够有效保护地表与粗大枯落物,林下植被群落也能快速修复复苏。她同时提到,具体留存林木的比例因地而异,湿润林区保留三成林木即可达标。但相较于当下大范围皆伐的现状,优化方向已然明确:必须留存足量原生林木。
生命之树庆典内容丰富,包含传统仪式、部族舞蹈、艺术展演、每晚集体聚餐以及各类特色活动。玛姆塔吉拉部族邀请西玛德开设土壤主题讲座,于是她走到前一日挖好的土坑旁,这个土坑直径约四英尺(1.2米)、深约两英尺(0.6米),她坐在坑沿,双脚垂入坑中。库克与部族其他长老介绍,玛姆塔吉拉先祖历经数千年经营,把这片土地改造成自给的食物生态圈:林木错落疏朗,美洲茶藨、蕨类与红越橘随处生长,都是历代土地管护留下的鲜活印记。此地风貌和我们来时沿途伐木干道旁的土地形成鲜明反差,沿路随处可见新近皆伐的空地与人工造林区,树苗纤细稠密,当地一位原住民长老戏称这类人工林为“条码树林”。
西玛德掀开地表枯枝落叶层,捧起一块林地表土。泥炭藓、地衣与植物根系缠绕交织,如同编织物一般固结着土粒。她介绍,在这片腐殖发酵层中,“栖息着上百种真菌、数以百万计的细菌,土壤食物网内数以万计的生物不停驱动自然界的能量循环。”她顺着坑边继续向下刨土,挖出一层色泽浓郁的深褐色沃土。她一边托着那块网状表土一边说道:“土壤最初是这般模样,经过各类生物长年的取食、代谢,最终腐熟形成腐殖质。”
重达四万公斤的伐木归堆机,被西玛德比作巨型巨鲸,这类机械在皆伐作业中压实土层结构,灭杀土壤微生物,致使土壤蓄水、分解与转运养分的能力大幅衰退。她在书中写道:森林生态的恢复需要漫长世纪,土壤的重构更是要历经亘久岁月。整整一个下午,西玛德都守在土坑边答疑解惑,谈及这片土地、微观的土壤细节以及人与森林的羁绊时,语调满含热忱。
当晚晚宴结束后,我们一同走到林间空地,观看库克带来的《真菌王国之舞》。部族长老们坐在缀满雪松枝的抬轿上被缓缓迎入场地。库克在舞蹈开场致辞时,将殖民统治对人的摧残,与资源开采对土地的破坏并列对照。但他坚定地说道:“我们如同真菌一般,始终坚守、奋力抗争。”
西玛德受邀上台发言。“吉拉克拉,”她以传统部族问候语开场。“我们脚下,是一张巨大的真菌网络,将整片森林的树木紧紧相连。万物皆相连——这既是我们的古老传说,也是科学印证的真理。”她强调,原住民的传统智慧与现代科学,两条截然不同的探索路径,最终抵达了完全一致的真相。话音落下,歌声与鼓声响起,舞者步入圆环舞台,旋转、踏步,双手轻盈翻飞,如同菌丝在土壤中蔓延生长、交织延伸。
隔日,生命之树庆典全体参与者移步另一处场地,观看专属场地实景歌剧《森林纪》(Forestorium)。这部作品由艺术家、作曲家、阿维纳科拉基金会联合创始人保罗·沃尔德(Paul Walde)创作,演出场地坐落于一片仅存的原生老龄林碎片之中,四周皆是光秃秃的皆伐林地。表演者反复吟唱着萦绕人心的副歌:“我们为森林而来!”
这部历时数年打磨的歌剧,最终将叙事聚焦在2021年的仙溪林地保卫事件,重现加拿大皇家骑警依据法院禁令大规模逮捕抗争者、冲突反复上演的历史画面。看到此处,西玛德潸然落泪。人群拥挤紧密,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事后她说:“场面令人心碎,真的有人在这场守护行动中受到了实实在在的伤害。”当晚,心力交瘁的她提前离场。

周五迎来生命之树庆典的压轴环节:盛大宴饮、传统仪式,以及部族主权的正式宣告。玛姆塔吉拉部族发言人马修·安伯斯(Matthew Ambers)郑重重申:这片土地从未被割让、从未被放弃,所有资源开采行为均未征得部族许可,玛姆塔吉拉部族将动用一切可行方式,守护仅剩的故土与生态。他最后说道:“我恳请所有人,铭记今日所言。”一架皇家骑警直升机从头顶掠过,一如整周以来的无数次盘旋,无声昭示着:即便国家体系刻意漠视原住民的诉求,却始终在默默监视、聆听一切。
游走在传统原住民智慧与现代科学两个世界之间,西玛德为此付出了声誉、安稳、平静的生活与经济代价。但她的小女儿纳瓦·萨克斯说:“即便如此,她永远会把拯救森林的使命置于一切之上。这是她生命的第一要义。”
思想如同生态系统:在联结共生中孕育生长,在多元视角的碰撞中愈发坚韧。当人类怀抱好奇与敬畏去靠近土地、树木与真菌,它们便永远是人类的老师。森林教会西玛德的是:只要人类愿意给予自然喘息的空间与包容,大自然永远拥有自我调节、生生不息的再生力量。正如她在《当森林呼吸时》中写下的那句结语:“森林呼气之时,便是我们吸气之际……森林长存,人类方得存续。”
https://psyche.co/portraits/suzanne-simard-says-indigenous-knowledge-must-save-the-ear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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