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金赫楠
近期两部风格迥异的热播剧引发广泛热议: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同名获奖作品的《主角》好评如潮,更令秦腔这一地方传统戏曲迅速被关注,成为社交平台上的热门话题;改编自亦舒小说《独身女人》的《爱情没有神话》,则延续了都市女性题材的改编热潮。两部剧集气质迥异,恰好映射出当下文学影视化改编的两大源头:一是带着厚重的新文学传统与时代回响的经典文学作品,《繁花》《北上》《人世间》皆属此类;二是拥有广泛读者群体的经典类型文学,如《我的前半生》《玫瑰的故事》等。此外,《长安的荔枝》《风起陇西》《隐秘的角落》等由当下流行的类型文学改编而成的热门剧,《甄嬛传》《琅琊榜》《庆余年》等网文改编剧……电视剧凭借极强的大众传播属性,打破圈层壁垒,将阅读门槛、审美取向截然不同的各类文学文本,并置于文艺现场与文化消费市场之中,完成跨圈层传播。
当下,尽管短视频、微短剧持续抢占大众碎片时间,但电视剧依旧是覆盖人群较广、包容度较高的叙事载体。无论年龄、地域、学识,几乎人人都在以某种方式与剧集共处。剧集深度渗透家庭日常、社交话题,潜移默化塑造大众共通的情感认知与价值理解。它既是大众休闲消遣、人际交流的谈资,也是普通人感知生活、理解世界、疏导情绪的重要媒介。正因如此,当文学——无论是多么不同的文学,一旦改编成影视剧,就不再只是一种表达形式,而是一场真正的破圈传播。原本局限于小众读者、圈层细分的小说,经由电视剧登上更开阔的大众文艺舞台,不同类型的文学完成媒介重塑,在保留内核的基础上实现表达边界的延伸。不同类型文本的改编路径各有特色,呈现出差异化的转化逻辑。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主角》的改编,是文学影视化创造性转化的典型范本。原著以现实主义笔触书写秦腔名伶忆秦娥半生沉浮,深挖戏曲人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与坚守,秦腔只是烘托人物命运的底色。剧集充分发挥视听媒介优势,适度调整人物线,增设戏剧冲突,将秦腔推至叙事核心。剧中“卧鱼”“吹火”等戏曲绝活刷屏社交平台,原本小众的地方戏曲圈粉海量年轻观众。改编并未消解原著精神内核,而是依托影像的直观表现力,拓展文本的感官美学维度,让秦腔从文字意象变为鲜活可感的视听盛宴,为传统戏曲赢得全新大众市场。
亦舒都市文学则走出另一套本土化改编路径。从《我的前半生》《承欢记》到《流金岁月》《玫瑰的故事》,一个打包了都市、时尚、独立及某种疏离审美的复杂文化符号,渐已成为电视剧的金字招牌和收视保障。亦舒小说是典型的都市女性故事,当年的流行依托于彼时的时代语境,近年来颇受电视剧改编青睐,大概也缘于文本中独立女性的人设与正在流行的大女主模式的契合。而亦舒小说中的人物和故事,一旦挪至新世纪大都市的场景之中,一定会有新的调整和重构。原作中的女性,往往挣扎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香港狭小的物理空间与跃升通道中,她们的职场是媒体、银行、公司,她们的焦虑关乎生存与体面。当故事被移植到二十一世纪的内地都市,要与此时此地的经济发展与现实议题相对接,必须回应新的时代命题——在物质相对丰裕、选择多元的当下,女性独立究竟该如何定义。《玫瑰的故事》《我的前半生》都是很成功的改编。剧集借力原著通透的女性叙事底色,贴合当下市场大热的大女主创作潮流,完成经典言情文本的现代化转译,让复古的都市女性故事,持续回应当代大众的精神困惑,完成时代议题的更新,实现经典言情文学的长效传播,收获广泛共鸣。
马伯庸历史小说的影视化改编,则打破了古装历史剧固化的创作范式,实现历史叙事与当代现实的隔空对话。以《长安的荔枝》为例,原著讲述了大唐底层小吏李善德被同僚算计,在极限时间和匮乏条件下,将新鲜荔枝从岭南运至长安,以贺贵妃生辰的故事,通过历史细节的虚构与重构,展现了盛唐时期的社会风貌。剧版《长安的荔枝》通过增设副线情节、强化轻喜风格、细化历史质感等方式,使故事在延展中保持了张力与温度。原著读者多为喜欢历史想象的年轻群体,而电视剧让更多并不熟悉原著的观众,在追剧过程中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现实感。剧集摆脱了帝王将相的传统叙事,映照出当代普通人在职场体系中的生存焦虑,成为承接当代大众情绪的容器,获得全民层面的情感共鸣。
网络文学的影视化进程,直观印证了电视剧极强的文化包容力与破圈能力。从《甄嬛传》《琅琊榜》到《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庆余年》,这些作品最初生长于互联网,拥有庞大而热情的原生粉丝。网络文学的分众特点,令这些作品只是在一个特定人群中阅读和讨论,难以触达线下传统影视受众。而精良的影视改编,凭借复杂的情感、细腻的人物关系、层层递进的叙事节奏,使原本对网络文学不熟悉的受众通过剧集接触优质网文故事,进而产生阅读原著的兴趣。自此,网络文学走出线上阅读空间,走进客厅、餐桌等真实生活场景,融入大众日常社交话语,完成了圈层文化的正向突围。
一个健康、富有韧性的文化生态,本就应有不同审美趣味与阅读期待的分层并存。纵观文学文本的影视化改编之路,我们不难发现,电视剧兼容纯文学、言情文学、历史通俗文学、网络文学等差异化文本,以通俗直观、共情力更强的视听语言重构文字内容,让文学从私人化的阅读体验,转向公共化的观看、讨论与二次创作,迸发全新的大众传播活力。
不可否认,媒介转换必然伴随文本的取舍,部分改编存在主题浅层化、剧情画蛇添足、人设偏离原著内核等问题。但瑕不掩瑜,文学影视化改编,让日渐远离大众日常深度阅读的文字文本跨越圈层,获得了新的社会关注度与大众传播场域,成为其延续生命力的全新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