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拍摄严肃历史题材的电视剧,如何真正打动观众,让历史剧和当下年轻人实现真正的“心灵共振”,甚至带动一波自发的“文化潮流”?播出多年后,《觉醒年代》依然是这个赛道最成功的案例。 6月22日,在第31届上海电视节主论坛上,著名导演、本届白玉兰奖电视剧类别评委会主席张永新在主题演讲环节通过分享《觉醒年代》拍摄过程中的一系列小故事,阐述了他对于“天下好戏,唯真不破”的理解。 “我们所谓的‘真’,一是指我们创作者态度上要真诚,二我们要把历史和年代的还原做到真实。” 张永新还透露,即将播出的《伟大的长征》“很多点都是根据最近的一些学术发掘的史料来完成”,全剧组的人员多次重走长征路,“我本人走了两次长征路,我们的美术部门走了五次长征路,我们的摄影部门走了三次长征路”。 张永新介绍,此次拍长征将会围绕这样一个总原则:长征是草鞋上的人类史诗,长征是马背上的理想之光,长征是马灯里的真理之光,长征是山水里的方向信念,长征是青春里向死而生。 以下为张永新演讲整理稿。

张永新:这次做这个简短的发言,我想结合自己近些年来的一些创作,从一个导演的角度,谈一下我自己的一些心得体会。
2018年7月1日,我们电视剧《觉醒年代》剧组在北大红楼,在党旗下,举行了庄严而神圣的开机仪式、建组仪式。当时我问过我们的编剧龙平平老师:我们这部剧,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它的核心表达是什么?龙老师告诉我,他说这部剧其实是讲给我们的观众朋友——大家都知道,我们伟大的党是从南湖那一艘航船上起航的,但它真正的原点,就是从红楼到红船的过程。所以说,电视剧《觉醒年代》讲述的是1915年到1921年我们伟大的党的建党过程。
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和我们的制片人刘国华先生,我们一起到北大红楼去瞻仰李大钊先生的办公室。走到他的办公室的时候,那种感受特别强烈。我问旁边的解说员:这个办公室是不是还保留了当年李大钊先生的一些办公痕迹?那个解说员认真地回答我说,地板上的漆,还保留着当年的底色。

复原后的北大红楼李大钊办公室
我听起来有些诧异,我说这都过去一百年了,怎么那地板的漆还保留着呢?那个解说员指着边边角角告诉我,那些斑驳陆离的地方,还保留了当年北大红楼在20世纪10年代刚刚诞生时的样子。我就仔细观察那些地板,一层一层的漆啊,有几十层厚。但是看到地板和墙壁接缝的地方,仿佛隐约还能看到一些露出来的、斑驳陆离的痕迹。
那一刻我心里的感受特别强烈。站在木地板上,踩起来嘎吱嘎吱的,我就在那想啊——当年也许蔡元培先生、鲁迅先生、李大钊先生、陈独秀先生,他们就是站在这间教室里,“粪土当年万户侯”,激扬文字,挥斥方遒。也许当年他们就是站在这样一间教室里,做着新文化运动的铺排和设定;也许正是站在这一间教室里,他们指导了新文化运动,促成了我们党的诞生。所以彼时彼刻的景的感受,和我们创作者的心理,我以为是同频共振的。那么我作为导演,就是想把这样一些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受,用我们的故事把它讲述出来。
所以当时我们在建立《觉醒年代》剧组的时候,一再强调的是:天下好戏,唯真不破。我们所谓的“真”,一是指我们创作者态度上要真诚,二我们要把历史和年代的还原做到真实。这个真实放到具象上来说,就是我们要讲好这个故事,要把规定情境描摹得更精准、更真切,这需要付出我们百倍的努力。
比如说我们剧中有一场戏,是拍摄老北京黄沙漫天的这样一个环境。当时我们这个戏是在横店拍摄的,我们的制片部门千里迢迢从张家口运来了十几吨土。用这种黄土在现场做黄沙漫天的效果,架了六部鼓风机,把黄土漫天吹起来。我们的好多年轻朋友、作为演员,他们也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

我现在还记得,扮演李大钊先生的张桐老师还跟我开玩笑,他说:“导演,我只要说台词,黄沙就会进到我的嘴里。”我给他说:“我们等这个沙呀,很金贵。拍完一条以后,我们大家都要把它扫起来,然后集中起来准备拍第二条。”结果在现场的时候,我们的场务部门的兄弟们弯腰扫地的时候,我们的好多演员老师也一起参加了打扫黄土的过程。一开始大家还是有说有笑的,我看得特别清楚;随着大家慢慢地清扫,大家的笑容消失了,他们默默地把这些土扫在一起,放到簸箕里,交给场务部门,我们第二次、第三次再把它吹起来。我以为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的演员也在各自锤炼着、感受着自己在那一刻的心情和心境。我觉得这种心情和心境,不仅仅是一个把黄沙打扫过来的简单的物理动作,它是我们演员体验角色、沉浸在规定情境当中的很好的一笔。
这是我们在拍摄现场发生的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再有一个,就是我们拍摄鲁迅先生出场的一个场面。当时我们设定的剧情是:鲁迅先生在古玩摊里淘古玩,而他背后就是一个杀人的场面。当时我们也是依据剧本的文本做了一个设定。
鲁迅先生在现场淘古玩,他淘什么样的古玩?我们的导演组和美术部门做了一些设想,最后我们筛选的是《龙门二十品》的文字拓片、书法的拓片。那个镜头在整个画面内不超过五秒钟,但是我们的美术部门专门找到了《龙门二十品》里其中一品叫《郑长猷造像记》,鲁迅先生坐在街头,他手里拿的那个书法拓片,就是源自于《郑长猷造像记》。像这样的细节,如果不是我们的朋友截屏的话,可能五秒钟也就一晃而过了。

但是为什么作为剧组,我们还要把这些点点滴滴都做一个精准的设定?我以为不是我们怕截屏,而是我们用这样的点点滴滴体现出来创作者的诚意。结果很有幸,那个截屏被观众朋友看到了,甚至有的弹幕也做了一个解读。我觉得这是我们作为影视创作者最开心的那一刻——就是我们和我们的观众朋友做到了同频共振,做到了彼此心灵上的共同感受。
像这样的创作体会,近些年来,在一个又一个自己参与的作品当中,我无数次地感受到这种真诚和感动。比如说《觉醒年代》播出以后,我们的好多观众朋友做了好多金句,说得比我们的创作者还要清楚,还要清醒。比如说有人问:“《觉醒年代》有后集吗?有续集吗?”——“你今天的幸福生活就是最好的续集。”这句话是一个大学生朋友说的。
比如说这个剧播出以后,在合肥的延乔路,我们的大学生朋友自发地在路牌的栏杆处献上一束鲜花。后来延乔路成了一个著名的打卡点。包括到今天,每逢国家重大的节日——像五四青年节、像建党的日子、像国庆节的时候——总有一些鲜花摆放在路名牌下。比如说上海龙华烈士陵园,每一次到重大的节日节点的时候,在赵世炎烈士的墓前、陈延年烈士的墓前、陈乔年烈士的墓前,总要摆上比平时多得多的鲜花。
在电视剧里,陈延年烈士他爱吃南瓜子,他去法国留学的时候,我们有一场戏是父亲陈独秀到码头送别孩子,给他送上一袋炒糊了的南瓜子。我听我上海的朋友说,每一年的清明节,陈延年烈士的墓前,除了鲜花以外,总是要摆放出来自全国各地的不同的南瓜子。
我听到这些细节的时候,作为创作者,由衷地感动;同时我也很自豪,这是我们的努力、我们的付出去完成的一部作品,对我们最好的一个肯定,就是我们的观众朋友——特别是年轻的朋友们——对我们的肯定。
现在我正在做电视剧《伟大的长征》的后期。这一部剧我们用了四年的时间来准备,全剧组的人员多次重走长征路,我本人走了两次长征路,我们的美术部门走了五次长征路,我们的摄影部门走了三次长征路。每一次走在长征路上,那种感受都非常深刻。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们在泉州的烈士纪念馆看到长征纪念展览的时候,那个青花瓷碗的故事,后来我在不同的场合不止一次地讲到过。后来我们的编剧老师把这个故事巧妙地嵌入到了我们的剧中。

《伟大的长征》杀青纪念照
在拍摄《伟大的长征》的过程当中,有很多点都是根据最近的一些学术发掘的史料来完成的。我们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在讲述90年前的伟大长征故事的时候,能不能选取今天的视角、今人的视角,注入这样一段伟大的故事以温度、以深度、以广度。
在剧组拍摄的时候,我和我全组的同行们、同事们共同的一个感受就是——我提出一个口号:拍长征,要爱上长征。所谓的“爱”,就是我们要不放过剧中的点点滴滴,一切画内的元素都是我们创作的源泉。所以我们的编导演、服化道、摄录美,各职能部门都是秉持着这样一个原则去完成工作的。正如我们的总编剧陈晋老师,在他的编剧阐述里说过一段话,我以为这也是我们作为二度创作的时候要坚持的一个创作原则:
长征是草鞋上的人类史诗,长征是马背上的理想之光,长征是马灯里的真理之光,长征是山水里的方向信念,长征是青春里向死而生。

想起来在《觉醒年代》其中有一场戏,是剧中的李大钊先生在教室里给他的学生们讲课,他劝他的学生说,你们一定要保持一种朴素而平实的态度去完成你们的学业。我以为“朴素与平实”也是对我们的鞭策。在今后的创作过程当中,我和我的团队将依然秉持着朴素而平实的创作精神,去讲好我们中国人的故事,讲出我们中国人的大爱与大美。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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