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周华健曾提到,少年时他在香港,曾被齐豫空灵、治愈的声线吸引,成为她的歌迷。他想象,齐豫应该是如仙女一般出尘脱俗的人。机缘巧合,数年后,他来台湾进入这一行,在滚石第一次见到齐豫,发现她是爽朗地大笑着走进来的。
齐豫的随和与活泼从未改变,最近,在《歌手2026》的舞台内外,68岁的齐豫依旧向人们展示着自己爽朗的一面。受访时,她时而开怀大笑,时而自嘲,也会调侃自己是“退休型歌手”。
并不常在媒体上露面的她,依旧有令人惊讶的观众缘。《歌手2026》节目中,她演唱了《橄榄树》和《大海》两首老歌,并连续两次被观众投票选为第一名。弹幕里,很多年轻人喊她“姐姐”“妈妈”,甚至有刚刚高考完的学生对媒体说,考完试最想见到的人是齐豫。
出道47年,将《橄榄树》等成名曲唱遍华人世界,齐豫却没有一般歌手那样的野心。她可以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只推出一张中文专辑,也可以暂时远离流行乐,但人们却从未将她的歌声遗忘。
在音乐上,齐豫展现了她的另一面:保守、谨慎和理性。她也会有一些前卫的想法,却只愿意在推敲过后才呈现在大众面前。多年来,她始终坚持,流行歌曲中应该有人文关怀和浓厚的情感。这种坚持,大多数时候和流行风向并不一致,但她宁愿与歌坛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也不改变自己的信念。
“(在这方面)我不是一个天马行空的人,我很理性。”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6月19日,齐豫在《歌手2026》第五期节目中,凭借一首《这世界那么多人》,成功晋级。

齐豫 本文图/受访者提供
穿越47年的 《橄榄树》
在《歌手2026》的第一期节目中,齐豫演唱了她的成名曲《橄榄树》。接近70岁的她,依然能够用精美的音色,唱出山海、草原和大自然的感觉,抒发人们内心无法言说的情感。舞台的光晕中,她的歌,她的人,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时光的滤镜。
对于观众强烈的情感反应,齐豫自己也感到惊讶。她一直觉得,《橄榄树》是一首难度很高的歌。它不同于清新简约的校园民谣,有很多艺术化、复杂化的表达。所以,每次演绎,她都“战战兢兢”。这一次,她也没觉得自己唱得特别好。“可能这首歌还是有情怀在,大家听到了更成熟版本的《橄榄树》,会有一些共鸣。”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不过,为了唱好这首全新版本的《橄榄树》,齐豫和团队一起做了精心的准备,甚至改编了十几个版本。他们考虑,究竟是用传统的方式呈现这首歌,还是尝试做一些颠覆性的改编。齐豫甚至想过,要不要使用更宏大的交响乐团的伴奏,或者用强烈的电吉他跟弦乐搭配,再配上女高音,改编出“新古典金属”的感觉。但最终,她还是选择“微调”,增加了一点吟唱的铺陈,但也保留了原曲辽远、朴素的味道。
这种味道,带人们回到了《橄榄树》最初诞生的年代。1978年,长发飘飘,穿着牛仔裤,抱着吉他,在台湾大学就读人类学系的齐豫,以一首英文民谣Diamonds & Rust,夺得了两个歌唱比赛的冠军。那时,“民歌运动”正在台湾的知识分子群体中风行。李泰祥、杨弦、胡德夫等创作者试图以中国人自己的语言,创作出更符合时代特征的音乐。
齐豫至今仍记得,李泰祥是如何和她一起打磨这些歌曲的唱腔的。“他会用德国艺术歌曲逐字推敲的方式去要求。他会说,这个音拉得够不够长,这个音有点暗淡了,这个音色要再开放一点,或者会说‘我需要蓝色天空的声音’‘海水的声音’,等等。”齐豫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
1979年,齐豫正式推出专辑《橄榄树》。这首同名歌曲,是李泰祥多年前向作家三毛邀来的歌词,但拿来歌词后,他又觉得其中一些字眼不适合演唱,便开始不断打磨、修改,寻找不同的演唱者。民歌运动的先锋胡德夫、杨祖珺等人都演唱过这首歌。最终,齐豫空灵、优美而宽广的嗓音,完美地诠释了歌词中的思想和自由精神。
不过,《橄榄树》出版后,因为歌中“流浪”的意象遭到质疑,一度只能通过唱片和线下演出的方式传播。但它美妙的旋律依旧穿山跨海,在喜欢音乐的人群中流传。此后,歌手叶倩文、朱逢博等人的翻唱,也促进了这首歌的反复传播,最终成为经典。
如今,这样一首历经沧桑的经典,又被齐豫带回了舞台中央。她记得,她曾用年轻女孩的声音,去揣摩三毛诗歌中的流浪、草原和小鸟的形象。如今,她更喜欢这首歌词中的一些简约和“留白”,它会让人想起自身的经历,触动内心。“有了这些留白,我在演唱它的时候,也会根据我的生活、历练,种种的状况和情形,去‘填充’它。”齐豫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随性的歌手生涯
提起自己的歌手生涯,齐豫依然觉得,一切可能是命运的选择。“我到现在都还不是一个太会规划的人。我在年轻时,做抉择都是用‘消去法’的。我会知道,自己不能做这个,或者不能做那个。到最后发现,是音乐给了我机会,让我能够在这个领域有所发挥。”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这并不是她的自谦。年轻时的齐豫确实从未想到,唱歌会成为自己的终身职业。1957年,作为家里的长女,她出生在台中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齐济祖籍山东,但几代人都生活在黑龙江,因此她也自称“东北人”。为了纪念家乡,父亲给自己的三个孩子取名齐鲁、齐豫和齐秦。
在这样严肃的家境中长大,齐豫也受到了父母传统思想的影响,即使她性格外向、开朗,从小就一直参加合唱团,玩音乐,她还是要坚持“读圣贤书”。甚至,就在《橄榄树》出版的当年,大四毕业的齐豫,依旧决定按照父亲的规划,前往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就读人类学研究所。
人类学,其实是齐豫报考大学时,被“被动”录取的专业,但也契合她对人群好奇、爱与人沟通的个性。在美国,她甚至将她亲身经历的“民歌运动”,写成了学术研究报告。只是,她慢慢发现,自己不太适合严肃的学术研究,于是逐渐将事业方向转向了唱歌。在由李泰祥主导制作、出版了三张专辑之后,1984年,齐豫签约滚石公司,发了新专辑,酝酿着音乐上的新突破。
1985年,齐豫和潘越云、三毛合作的《回声》出版,专辑中所有歌词由三毛根据自己的人生故事写作而成。在这张专辑中,齐豫那种善于与人交流情感的天赋,彻底展现出来。三毛后来告诉齐豫,在聆听写给已故丈夫荷西的《今世》时,她听了七遍,并忍不住放声大哭。多年之后说起这件事,齐豫依然对勾起了三毛的伤痛感到歉疚,但这样的真实情感,也让这张专辑,成为华语乐坛首张“文学传记”风格的专辑,留在了乐迷的心中。
但齐豫在感情生活中并不顺风顺水。她所求不多,但总是事与愿违。两次婚姻都因为性格不合而分手。她总结,这就是一种人生恒常的矛盾,一种如“鱼和飞鸟”一般,相爱却难以相处的宿命。
经历了生活打磨的齐豫,歌声开始发生变化。她对歌曲的艺术性和歌词依旧有很高的要求,却也开始逐渐拥抱新的变化。1988年,齐豫和弟弟齐秦合作了一张名为《有没有这种说法》的专辑。专辑中,由齐秦作曲的《九月的高跟鞋》等歌曲,带有都市情歌的感觉,歌词也开始诉说城市人的寂寞孤独。这是最不像齐豫本人风格的一张专辑,但也成为她作品中的独特风景。
后来,齐豫将精力转向了英文歌曲的演唱,却也依然惦记着中文歌的创作。她花了九年时间筹备,终于在1997年底,出版了迄今为止最后一张中文专辑《骆驼·飞鸟·鱼》。齐豫承担了其中几首歌词的写作,广泛地收集不同作词人和音乐人的作品,呈现出极为多样的面貌。
可贵的是,在《骆驼·飞鸟·鱼》中,总把他人的故事唱到听众落泪的齐豫,难得地袒露出自己对社会现状、对婚姻家庭的真实看法。她在自己作词的《幸福》中唱道:“有人唱相爱容易相处难,有谁比我更懂其中甘苦谈。闭眼容易,闭嘴太难,一切为时已晚。有人把幸福当事业来经营,有人为了自由,婚姻叫停,到头来究竟是谁输谁赢,无人能评。”
她早已放弃了人类学专业,也经历了人生变动,却依然能用观察的视角,精准地切中人们内心最柔软和痛楚的部分。专辑出版后斩获多个音乐奖项,《飞鸟和鱼》《幸福》《女人与小孩》等歌曲都成为传唱多年的经典。甚至,到了2026年,《幸福》还重新在社交媒体上翻红,获得了更多的关注与流量。人们想不到,这首将近30年前的歌曲,还能痛快地说出现代人的心理,具有“社会学的想象力”。
其实,这也是个性慵懒、保守的齐豫,面对即将变革的中文乐坛,所做的最后一次情感强烈的表达。很快,在电子舞曲、R&B、说唱Hip-Hop等多种风格崛起的21世纪初,齐豫突然宣布要离开中文流行歌坛。此后,她出版心灵音乐的专辑,也在全国各地开办演唱会,但至今都没有再推出全新的中文专辑。
她清楚环境的变迁,也知道流行文化需要向年轻人群寻求共鸣。自己所坚持的审美,未必能在光怪陆离的新世界里,获得年轻人的青睐。但她没想到的是,十几年过去,年轻人对她依旧喜爱。不断有人在音乐节目中翻唱她的《欢颜》《橄榄树》和《船歌》。吴青峰、毛不易等新一辈创作歌手也表达着对她的喜爱。7年前,齐豫在《歌手2019》中亮相,对经典歌曲稳定、唯美的演绎,更是收获了大量好评。
她感慨,中年之后,在大陆的表演,让她找到了事业的新支点。“四十多岁的时候,我到大陆来,突然发现,这里有广大的受众群在等我。这真的很难得。如果按照所谓短时期的‘流行文化’的走势,我的歌唱生涯可能都该结束了。”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齐豫说:“我不是一个天马行空的人,我很理性。”
“懒”与保守
因为《橄榄树》中自由流浪的意象,对英文歌的通晓,“波希米亚”风格的穿着,齐豫也给人一种喜欢流浪的印象。这些印象,与生活中真实的齐豫并不相符。她曾说,三毛是真的流浪,她是精神上的流浪。真实的她并不爱四处奔走,甚至十分享受居家生活。
齐豫的父亲有个精妙的比喻,他说齐豫是一只“青蛙”,缺少食物的时候就出来找点虫子吃,吃饱了,就躲起来。弟弟齐秦也很清楚她的性格。多年前,他曾想改变姐姐,让她的歌曲离人群更近一些。如今,回顾制作《有没有这种说法》这张专辑的过程,齐豫就认为,这是齐秦改变她的方式。如果不是弟弟的坚持,她可能还会坚持原来的审美。
“我弟弟当时认为我太曲高和寡。于是,我接受了他的建议,踏出了这一步。反正制作人是我的弟弟,我还可以把控一些事情。要是换一个制作人,我可能就不好意思说了。”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即便如此,她在录制这张专辑时,还是会习惯性地担心,歌曲里那些稍显强劲的节奏,和她柔和清亮的声音能不能融合。
相比那些在巅峰时期就频繁地发专辑、开演唱会的歌手,齐豫的工作节奏相对舒缓。在歌坛四十多年,不算影视原声、外语专辑等等,她的中文流行乐专辑仅有七张。但如果没有好歌,她还是坚决不出版新作品。她的“懒”和低物欲,也让她不愿按照歌坛高强度的工作方式去运作自己。
对新鲜事物,她保持中立、保守,但也会拿出好奇心,饶有兴味地观察。她对《中国新闻周刊》坦陈,她也听过一些AI创作的背景音乐,能从其中听出新意,有时候也会觉得“有点感动”。“AI并不是像我们过去的创作那样,一定要有‘ABC’段,有固定模式,而是比较自由,能够任意发挥,这确实是它厉害的地方。但是,AI会怎么影响音乐工业,影响未来的孩子们,我还说不好。”她说。
这一切让她发现,成熟的流行文化,不应该受到年龄的限制,如果创作者敢于给出内心的坚持,继续演绎和创作,作品就始终能够持久。而为了这种持久性,她开始好好保护自己的嗓音。从四十多岁开始,她不再透支自己,放弃可乐和冰凉的食物,钻研养生之道,只为保护好这份“礼物”。
如今,她快七十岁了。“总有人说,要‘听老人言’,那么,你们也来听听‘老姐姐’唱歌吧。”说完这段话,她那曾让周华健印象深刻的、豁达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发于2026.6.22总第124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齐豫:在歌坛当个“局外人”
记者:仇广宇
(qiuguangyu@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