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记者 滕朝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柳宝庆
▲《给阿嬷的情书》豆瓣分数高达9.0，该片造型指导田壮壮认为这是对他工作的最好肯定。
《给阿嬷的情书》豆瓣开分的时候，田壮壮坐在沙发上，眼泪唰的一下掉下来了，9.0分的成绩是对他造型指导工作最好的肯定。在此之前，身为造型指导，他的剧集成绩单也一直很漂亮，《无证之罪》8.0分，《隐秘的角落》8.8分，《漫长的季节》9.4分。
田壮壮觉得是自己运气好。他是非科班出身，给自己的总结是，够大胆，没有成规的章法，无须给自己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反而带来了更大的自由和机会。对于合作项目，他没有给自己设限，不论制作班底的规模大小、题材类型，只要有好的故事，他都愿意去尝试。
因为刚出生时胖胖的、壮壮的，田壮壮的三叔给他起了这个名字，与第五代著名导演田壮壮同名。没想到的是，两位壮壮在之后还有了交集。2019年，导演田壮壮执导话剧《求证》期间，作为造型指导的田壮壮去小西天排练场见了导演，他自我介绍：壮爷，我是小壮，之后有机会想跟您合作。同年，动画电影《千与千寻》在内地重映，导演田壮壮给片中的“锅炉爷爷”配音，在参加宣传活动时，就是小壮给他化的妆。
▲对于合作项目，田壮壮没有给自己设限，不论制作班底的规模大小、题材类型，只要有好的故事，他都愿意去尝试。
今年，田壮壮的女儿马上迎来小学三年级结业，在结业之前，学校给每个学生布置了一个选题，每个人要通过废物利用、旧衣服等各种方式设计一条裙子，做完之后要穿在身上展示。看到这个选题的时候，田壮壮心想，这不就是自己的专业吗，是不是得给女儿帮点忙。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学校的初衷是想培养学生们的动手能力，自己不应该插手孩子的创作，孩子需要的不是完美，而是目光和掌声，以及那句：“我看见你了！”
《阿嬷》看似成本低，幕后投入大量精力无法拿钱衡量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最先打动田壮壮的，不是故事，而是电影项目书。项目书中，PPT的整个审美调性很清爽舒服，田壮壮特别喜欢，导演团队清晰的创作表达同时也打动了他。田壮壮说，等看完剧本之后，自己接连又被故事中的人物情感和潮汕文化所吸引。
田壮壮之前就看过蓝鸿春导演的前两部作品《爸，我一定行的》和《带你去见我妈》。他觉得，蓝鸿春导演一直生活在广东地区，深耕潮汕本土文化，能够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一个挺难得的手艺人。田壮壮说，“可能自己心里也有这样一个种子，想做这一类的电影。”
多重因素叠加下，《给阿嬷的情书》成为田壮壮作为造型指导参与的第一部院线电影。
田壮壮生活在北京，蓝鸿春在深圳工作。“导演对我是完全的信任，没有提什么要求”，田壮壮说，前期两人都是线上沟通，确认造型方案，直到开机前一周才第一次见面。工作前，导演给了田壮壮一个剧组自己写的《暹罗生活指南》小册子，田壮壮看完这个200多页的小册子之后，对这个团队的敬佩之情又增加了几分。对田壮壮来说，这个小册子含金量很高，对于非潮汕地区的主创来说，可以让他们快速了解潮汕和南洋的衣食住行和历史文化，更好地开展工作。
▲《给阿嬷的情书》是田壮壮作为造型指导参与的第一部院线电影。
田壮壮感受到这个团队的用心，很多案头工作都做在了前面，“虽然现在用AI找素材也很方便，但是这种纯手搓的方法，还是挺舒服的”。
拿到剧本之后，田壮壮尽量想做一些除了造型之外的视觉符号，比如人物的行为动作也是造型工作范畴的一部分，他想在行为动作上多抓取一些细节，但导演对人物情感的表达很克制，不需要自己再有多余的造型动作去展现，所以他在造型工作上就是贴近不同时期的生活真实。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之后，很多网友扒出剧组一些幕后花絮，比如导演用iPad，现场只有一台机器，开玩笑说这是“史上最穷剧组”。田壮壮说，大家只是看那些表面，觉得成本低，其实还有很多投入成本是看不到的，包括导演两年时间的筹备打磨、招募演员、勘景搭景、服装面料的筛选等，各种投入的精力没法拿钱衡量，剧组投入更多的是创作上的精力，而这要比使用好的机器来得更珍贵。“只是大家现在看到的（大银幕）结果觉得就跟没有成本一样，其实成本也很大，它背后的工作需要大量的投入，（遇到的各种问题）需要一步一步去攻克，一个一个去解决，挺难的，这都是底下功夫”。田壮壮说，每个部门都挺难的，有的人还身兼多职，但创作真的很奇妙，每个人都像在完成一个毕业作品一样，在现场保持一个很亢奋，很无我的状态。
淑柔的明艳造型与南枝的拮据感，都充满造型团队巧思
《给阿嬷的情书》是田壮壮第一次参与全素人主演的影视作品，对他的创作来说，是一种新鲜的刺激。
在做淑柔（王晓慧饰）这个人物的造型时，田壮壮设计的逻辑点，在于她的身份地位。她有一个很清晰的从年轻到中年到老年的人生轨迹，人物色彩从明艳到暗沉最后又回到明艳的过程，色彩也是服务于人物叙事的。
影片开场不久，在潮汕英歌舞巡游中，淑柔扛着标旗从人群中走来。田壮壮给她的出场设计了一件红色条纹旗袍，当时民国时期的南方，大户人家的小姐都会有这么一个人物造型的穿搭。而红色的搭配也让淑柔从人群中跳脱出来，让木生一见钟情。后来，淑柔带着三个孩子拍了一张全家福，当时穿的衣服就是木生从南洋寄回来的面料做成的、潮汕地区特别典型的“倒大袖”。淑柔又将全家福照片和初见时的麻花辫寄给了木生。很多观众看完会有疑问，三个孩子都这么大了，淑柔为什么还那么年轻？田壮壮说，其实这是造型团队的一个小巧思，“这张照片寄给你，让你看到我还是当初的模样，并没有因为带着三个小孩，令我的生活有多艰难。其实她是给木生一个心理寄托，让木生更感受到自己过得很好，请他放心”。老年淑柔在服装造型上又回到一个明艳的状态。中国很多老年人喜欢穿一些色彩鲜艳的衣服，电影中也贴合当下人们的习惯。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从上至下分别为南枝的合影与淑柔的合影，用人物造型细节来服务于人物叙事。
南枝（李思潼饰）的人物造型也是根据她的人物背景和行为动机来设定的。南枝有一个南洋华人的背景，在客栈出场，南洋闷热的天气，就给她设计了一些无袖的上衣，下身就穿裙子，重点去抓她生活里面的一些喜好，比如她看电影的时候，就会结合当地特色的服装做一些搭配，拎着包。
客栈大火这场戏，可以作为南枝人物服装造型叙事的分界线。大火之后，她的生活比较拮据，又是另外一种状态，衣服颜色偏素，款式也变成了长袖，把她之前在客栈里的工作状态一下子就给打破了。再到后面木生死后，给她带来很大的精神打击，在造型上尽量让她有拮据感，包括她跟父亲两个人在无米粿店里的一些日常场景，看到她对生活的一个温情的感受，在色彩上也做了一些层次，有一些明亮的过渡。
电影中的角色跨度几十年，由不同年龄演员饰演。田壮壮看到有些网友说，老年的南枝和淑柔与年轻时差别太大，会有点跳戏。这个问题他和导演其实都考虑过，导演甚至想过让李思潼自己的妈妈来演中年南枝，让王晓慧自己的妈妈来演中年淑柔，但那样会让观众更跳戏，叙事也会更乱。
让年轻演员继续出演角色的中年阶段，在田壮壮看来，是一个风险。因为现在角色的中年妆容还是会让观众有些出戏，毕竟演员才20岁出头，让他们去展现身体上的中年状态是挺难的，但现在的处理已经算是最理想状态了。比如用白发体现时间的过渡，用塑形衣来增强体态的变化，通过历史背景事件来展现造型叙事。田壮壮觉得，综合起来其实也算是不完美的完美吧。
人物造型不单单是搭配衣服，更多是要辅助人物
作为造型指导，田壮壮并非科班专业出身，属于半路出家的“野生派”。读大学时，有一年新丝路模特大赛在他的学校举办，他去后台看化妆，觉得挺有意思的，毕业之后就去了北京学习化妆。
一次机缘，他跟着崔健导演的电影《蓝色骨头》一起去了罗马电影节，在那里认识了制片人齐康，齐康觉得田壮壮审美挺好，阅片量也很多，建议他可以去试试做影视造型。回到北京之后，齐康有个叫《无证之罪》的剧集在筹备，便推荐了田壮壮。
▲在田壮壮看来，人物造型不单单是搭配衣服，更多的是要辅助人物。
做剧集这个大工作量是田壮壮之前没有经历过的，因为是第一次做人物造型，他担心做不好，只接了《无证之罪》的人物化妆和秦昊、宁理饰演角色的服装造型。
田壮壮从这些前辈演员身上学到很多经验，比如学到如何抓取一些细节让人物更丰满。有一场戏，宁理饰演的李丰田为了毁灭指纹，将手指伸进硫酸里。当时外部环境特别寒冷，为了让画面更有视觉冲击力，人物更有紧张感，宁理老师就戴着帽子狂跳绳，头顶冒出了热气，人物达到了一种真实的状态。在片场，田壮壮学习到很多这样的经验，他觉得人物造型不单单是搭配衣服，更多的是要辅助人物，在之后的创作中他也会去寻找一些人物特点，即便是在一个镜头划过的过场戏中，没有任何旁白，也可以通过造型外部看到人物的性格特征。
在《隐秘的角落》《漫长的季节》中用造型来演绎角色性格属性
田壮壮回忆自己进入到剧集《隐秘的角落》项目后第一次见到辛爽导演，“骑着摩托车，背一大包，很酷”。在与辛爽导演的合作中，田壮壮学习到可以根据演员的性格属性去搭建造型框架，同时帮助自己建立审美体系并完善和升级。
▲为了令《隐秘的角落》中王圣迪与角色普普性格贴切，田壮壮曾经为她设计了各种长度的发型。
在给剧中角色做造型设计时，田壮壮给小女孩普普设计了一个短发造型。他觉得，剧中的普普是个孤儿，每天想的是怎么活着，不可能像公主那样打扮，要想与角色贴切，必须是短头发。但饰演普普的演员王圣迪当时留着一头漂亮的长发，一听要剪头发就哭了。后来，田壮壮想办法，先弄了很多各种长度的短发让小女孩试，试完之后他们觉得假发挺真的，为什么不用假发。田壮壮说，演员的感受不一样，真实的东西永远是真的，它做不了假，必须得真剪。
和辛爽导演有了第一次合作，他们在合作第二部戏《漫长的季节》时就更默契了。在片场，辛爽导演习惯叫田壮壮为“六哥”（在《漫长的季节》创作组中，田壮壮的岁数排在第六）。剧中有一场戏，秦昊饰演的龚彪在天台打电话，说：“六哥，你借点钱给我呗”，其实就是打给田壮壮的。
▲《漫长的季节》中龚彪、王响与马德胜的造型照。
对田壮壮来说，《漫长的季节》造型上的难点在于，主角几十年的时间跨度都是由同一个人来演。这就需要通过物理特效化妆来解决，尤其是饰演王响的范伟老师，他塑造的一些经典角色家喻户晓，给田壮壮提出了更高要求。辛爽导演给老年王响的定位是一个可爱老头，把可爱度放大，通过特效做出与之前形象的差异化。但特效化妆有时候会影响表演，有些细微的面部表情做不出来，后来田壮壮也对此进行了升级，把面部的特效皮尽量做得薄一点以突出表演的微表情。
【对话】
好故事非常重要，其他都要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新京报：《给阿嬷的情书》横跨潮汕和泰国等地多个场景，涉及几十年的时间跨度，在梳理各个时代地域的服装造型时，你是如何从零开始搭建素材库？
田壮壮：做戏最难的是凭空想象，有明确历史来源、地域特质的，抓手就会很多。电影开场“营老爷”那场戏，时代背景是抗日战争刚刚胜利，潮汕地区英歌舞巡游，我们就去当地的侨乡博物馆里，问有没有那个年代的衣服可以用。我对于色彩还是有一点点洁癖的，你再怎么做旧处理，也很难还原出当时那个年代的服装色彩。
▲《给阿嬷的情书》中的人物造型叙事充满时代质感。
新京报：电影里有很多那个年代的普通人，你是如何通过服装去刻画群像，区分不同阶层、不同职业的人物状态的？
田壮壮：南枝去银信局寄讣告那场戏，我们就构建了一个众生相，我们通常叫小场景渲染，有寄信去赎孩子的，有刚到暹罗的，有母亲生病大家一起帮他筹钱的，在这些信息点里我们也做了很多工作。比如刚来暹罗的人都有“过番三件套”，这是“过番”的一个标志，也是一种体现人物造型叙事的点。所有这些小的点，都会将整个电影的视觉造型提升上去，让电影看上去更有质感。
新京报：南枝父亲和舅妈的对手戏很有幽默感，我看到网友把他俩站在一起的图和《花样年华》里的周暮云和苏丽珍的剧照做了一个对比，在造型上惊人地相似，当时做造型时有致敬《花样年华》吗？
田壮壮：我并没有刻意去致敬，我看到对比图的时候都觉得很像。在戏曲中，有生旦净末丑几个行当，丑角是很重要的一个，每次我们在做造型的时候，我对丑角这个概念都特别喜欢。
▲上下对比图分别为《给阿嬷的情书》与《花样年华》剧照。
新京报：最初接到这个项目的时候，有预想到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吗？
田壮壮：其实最开始票房越高，我越有一点紧张。这么高票房，我下一部戏要怎么做。后来我自己也释怀了，人生就是要享受那个过程，起点和终点并不重要，过程才是最重要的。高点过去就过去了，我们要享受当下，有什么来就接什么。
新京报：这次是你第一次参与电影的造型指导，给你带来的全新体验是什么？
田壮壮：好的故事还是非常重要的，其他的都要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
新京报：有没有一些作品的服装造型为你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田壮壮：有一部2006年的电影叫《坠入》，它的服装造型是另外一种美学，是一种纯粹的解构幻想，实验性比较强一点的。我也喜欢实验性强一点的风格，但前提是不要破坏故事叙事。除非你的叙事绝对地能够代入观众，你的造型即使看上去挑，但是在这里面也不违和。我当下接触实验性创作不多，如果未来有可能的话，想尝试一下。刚好去年做了古装题材《孔雀东南飞》，和辛爽导演也是一次新的尝试，那是另外一个设计语言，也是我一直想要探索的。我们中国古代有很多特别好的设计，那个时期的纺织跟手工制造，在当下来说也是规格很高，且制造技艺很精湛。
值班编辑 古丽 实习生 沈玥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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