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实习记者 侯嘉煜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评论区里,一句“我二弟天下无敌”就会引起无数句“再三聋”(“再让我听到新三国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的缩写)的回复;生活中遭遇麻烦,有的人会脱口而出“我们母子被人算计了”。以上两句台词分别来自《新三国》和《如懿传》。如今,有关这两部电视剧的吐槽视频和梗在互联网上都有着极高的热度,一集解说视频的播放量甚至可以超过数百万。两部早已播出多年的电视剧为何会重新翻红?问题的答案或许也是当今影视环境变化的一个缩影。

《新三国》与《如懿传》海报 图源:豆瓣 01“男有《新三国》,女有《如懿传》”
上个月,B站UP主“吃蛋挞的折棒”完结了他的吐槽《新三国》系列,两天后,这一系列的重制版推出,在半个月内,平均播放量很快超过了一百万。无独有偶,6月初,博主卢锡安868也开始重制《如懿传》全剧吐槽,热度不减。在抖音这样的短视频平台上,42分钟的重制版吐槽仍可以获赞13.1万。
老剧吐槽在如今的互联网上并不罕见,但少有剧集能够让观众们反复观看吐槽视频,甚至对重制版吐槽依旧乐此不疲,热度至今经久不息。实际上这已经不是《新三国》和《如懿传》的吐槽视频第一次受到观众追捧。2024年10月,折棒作为三国杀UP主开始了他的《新三国》锐评系列,截至完结共更新290期,总播放量突破4.4亿。在他之前,UP主Rarondo9从2020年开始更新《新三国》再剪辑系列,近一年来的视频评论量甚至可以破万。

吃蛋挞的折棒和他的锐评《新三国》系列 截图自Blibili
《如懿传》的吐槽要稍早于新三国,2023年,UP主“没事卡了”因在视频中给予《如懿传》差评被剧粉攻击,随即推出第一期《如懿传》吐槽。此后,吐槽《如懿传》的风潮经久不衰,被称为“如学”。时至今日,抖音和B站上每天都有博主更新相关视频。有观众表示,每刷到一个“如学”博主,总要停下来看完再走。
有人将这种现象形容为:“男有《新三国》,女有《如懿传》”。实际上两部剧的吐槽受众没有明显的性别区隔,甚至很多观众同时在追更。剧中许多台词和情节,也都成为爱好者日常生活中会使用的梗,甚至评论一句对白就会引发数十层的接龙。
一部电视剧能够引发众多爱好者共鸣玩梗,这在中国影视史上也不少见,但《新三国》和《如懿传》的特别之处在于,相比于原片,爱好者们宁愿选择收看吐槽视频。两部电视剧也不是凭借超高的口碑引起观众的兴趣,甚至它们在不少人眼中被归为“烂作”,但其魅力却也正在于这种“烂”。
02 烂剧何以成为流量密码
应当说明的是,虽然被众多观众称为“烂作”,但《新三国》和《如懿传》的风评其实没有非常差,《如懿传》甚至经历了一段评分逐渐攀升的过程。目前两部剧的豆瓣评分仍有7.4和7.5,还有着长期形成的稳定粉丝群体。
尤其是2010年播出的《新三国》,很长一段时间内,关于《三国演义》(老《三国》,下同)和《新三国》到底谁更胜一筹的争论都是三国爱好者争论不休的话题。但当老《三国》在B站上映,三国影视剧迎来了新一代观众,《新三国》在年轻观众中的口碑直落谷底。引起观众不满的最主要原因,也许是《新三国》对《三国演义》改编的不尊重。
例如剧中有大量对经典人物的性格颠覆素,以“仁德”著称的刘备在《新三国》里更像是一个冷漠隐忍的野心家,与关张二人“虽然桃园结义,实则不熟”;除此之外,剧中还充斥着大量看似颇具深意实则莫名其妙的对话和前后矛盾的情节,人物行为也缺乏内在逻辑,至于几乎没有考据的妆造、台词中的病句、乃至混乱的地理方位,都让《新三国》饱受诟病。这些问题则在博主的吐槽下,把《新三国》变成了喜剧片。有用户就在折棒的视频下评论称:“只能说,新三国真不愧是笑话界第一雄关”。

《新三国》剧照 图源:豆瓣
《如懿传》播出之初虽然也有很多争议,但随着热度散去,口碑在粉丝群体间不降反升,长期与流潋紫的另一部宫斗剧《甄嬛传》比较。但在粉丝攻击和剧方举报下,反而激发了人们反抗的情绪,开始仔细审视这部上映六年的古装剧,《如懿传》口碑迅速崩塌。观众发现,这部剧标榜自己为历史正剧,但在大量细节上随意更改;所有情节不考虑合理性,只为主角铺路考虑;主演更是因为老气的妆造、喜欢嘟嘴眨眼的表演、毫无宫廷气质的仪态以及随意更改台词的作派受到指责。
与以往单纯的剧情吐槽不同的是,无论《新三国》吐槽还是“如学”,都跳出了简单的挑错模式。对于剧集中出现的种种矛盾和人设崩坏,博主们脱离原剧的框架提出了新的世界观解释,虽然逻辑荒诞,却要比原剧更加自洽。
“吃蛋挞的折棒”在解说过程中,吸取Rarondo9的创作思路,形成了《新三国》的“天意”世界观:在《新三国》里,决定人物命运和故事走向的不是小说《三国演义》或史书《三国志》的故事,而是“天意”,它在剧中具体表现为旁白。天意能够删减历史、改变人物思想。剧中人物的种种不合理行为都会被归结为被天意侵蚀。天意还会不断轮回,让角色重复体验相同的剧情,因此新三国人物有着共同的主线任务:避免侵蚀,摆脱轮回。
无独有偶,观众同样从《如懿传》中提炼出了独属的核心世界观:“懿症”。这种病症会将如懿身边的角色逐渐同化,所有人都围绕如懿行动,为了铺垫如懿的剧情服务。例如以专制著称的乾隆,在如懿面前却处处容忍,唯唯诺诺;在选秀中,如懿可以当众出虚恭(即放屁)而不受任何指责。在“懿症”的影响下,剧中出现了许多匪夷所思的剧情,被观众冠以各种“局”的称号。例如“天衣无缝酸儿辣女局”“天衣无缝偷炭局”等等。

《如懿传》剧照 图源:豆瓣
无论是“天意”还是“懿症”,归根结底其实都是制作者的意志,在拍摄过程中制作者为了满足个人的喜好,给剧作添加了大量主观内容,使得这两部作品充斥着缺乏逻辑的剧情、莫名其妙的人物,却意外地为观众进行解读和再创作提供了路径。与过去单纯指出漏洞评价剧作不同,如今的观众吐槽已经形成稳定的知识生产模式。观众会考据史料、梳理叙事逻辑、总结人物模式,甚至创造新的概念解释剧情。作品本身成为素材,而真正被消费的是围绕作品形成的解释体系。
从文化意义上看,“天意”“懿症”并不是单纯的网络玩梗,而是观众面对文本崩坏时自发建立的解释框架。它们用一种戏谑的方式,将原本无法自圆其说的情节重新组织起来,使集体吐槽拥有了持久的生命力。
03 当吐槽成为新的观看方式
流行文化研究学者亨利·詹金斯(Henry Jenkins)曾借用“文本盗猎者”理论说明观众与电视剧集间的互动关系。他指出粉丝不是被动的文本接受者,相反,他们会自发主动地从作品中汲取素材进行二创,在与版权方和制作方的斗争中获取文化权力。观众们不是在接受、补充文本,而是在“占有”文本。詹金斯所举案例都是建立在粉丝与作品产生喜爱或痴迷之上的“盗猎”。因此对他们而言,占有不意味着随意更改,粉丝们依然希望保留喜爱角色的魅力,或者重要情节的发展。这是一种“正向盗猎”。
《新三国》和《如懿传》的翻红则提示了另一种可能:观众出于厌恶或者娱乐烂作的想法,同样可以进行一种“反向盗猎”。这种盗猎反而更加没有负担,观众可以不必担心是否违背了角色设定或剧情,进行超越原作的发挥。这与影迷反复观看低成本恐怖片、网络用户热衷于‘烂片鉴赏’的心理相似,作品的缺陷本身成为了参与和娱乐的资源,而非阻碍。

《文本盗猎者》
[美]亨利·詹金斯 著 郑熙青 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6-11
《新三国》一定程度上脱胎于导演和编剧对三国故事的反主流理解,观众们批评其过于张扬的个人意志处处干预着剧集,在他们的笔下,刘备必须是两面三刀的伪君子、曹操的枭雄风范要靠他随地大小便和时不时发出的怪声彰显、历史上所有的英雄豪情背地里一定有龌龊的动因。折棒的吐槽《新三国》系列就指出了这种根本性的缺陷,当一部翻拍剧的目的不是尊重经典、延续传承,而是凸显创作者自己的与众不同时,造成的是混乱与矛盾。对于《新三国》,人们最大的愤怒来自于电视剧对那些已经形成文化符号的英雄人物不断亵渎,在观看吐槽的过程中,反而更加坚定了认同。
在这一方面,《如懿传》吐槽似乎走的更远一点。这部电视剧处处充满着症候与矛盾:UP主西敏寺-Sims在第一期“如学”视频中就曾说:“分析如懿,是给一个有毒的大脑做病理切片。”它打着反对封建爱情的旗号,却让女主成为一个只想着“少年郎”的恋爱脑;它说要阐明“兰因絮果”,可如懿和乾隆的爱情毫无来由;纪录片中导演将本剧视作历史正剧,却在史实和礼仪上并不考究;反倒是嫡庶尊卑的等级秩序,《如懿传》比古人还要坚持。
不同博主对《如懿传》的解说和吐槽甚至引入了学术理论的解读路径。西敏寺-Sims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指出,如懿实际上是原作者流涟紫的自我投射,剧情中一切都为如懿服务的设定正是在满足作者自身愿望。博主陟彼南山言采其蕨则引入了文化批评的视角,批评《如懿传》一方面标榜反宫斗、反封建,一方面却将争夺父权认同作为绝对故事核心意识形态。
至此,“如学”已经不再只是网络玩梗。它借助剪辑、考据、精神分析乃至意识形态批评等不同角度,对一部商业电视剧进行持续拆解,讨论的对象也从角色和剧情延伸到创作者的价值观、叙事逻辑和历史想象。观众消费文本的方式,逐渐转变为分析文本、质疑文本乃至重构文本。
而推动这种“盗猎”的,则是网络平台的传播逻辑。对于不少年轻观众而言,他们接触这两部电视剧的开始并非通过电视台重播或视频网站,而是UP主的解说视频、短视频切片和评论区玩梗。大多数爱好者在没有完整看过原剧的情况下,就已经熟悉了“天意”“懿症”的语言体系。《新三国》和《如懿传》的持续传播正体现了这种变化。当“天意”“懿症”等由网友创造的概念开始反过来影响人们理解原剧时,二次创作已经不仅是文本的附属品,而成为塑造文本意义的重要力量。
过去,人们常说一部电视剧的命运取决于播出时的收视率和口碑;而《新三国》和《如懿传》的再度走红则说明,在今天的互联网环境中,作品的生命可能在播出结束后才真正开始。观众借助短视频、弹幕和评论区不断拆解文本、创造概念、重组叙事,甚至发展出独立于原作之外的话语体系。更进一步看,短视频平台改变的不只是传播渠道,也改变了作品意义的生产机制。在传统媒介环境中,创作者往往拥有对文本的主要解释权;而在今天,解说博主、剪辑创作者和评论区网友共同参与到意义建构中。“天意”“懿症”等概念并非出自编剧,而是在传播过程中由观众集体创造,并反过来影响后来者理解作品的方式。文本的意义因此不再固定,而是在持续讨论中不断被重写。
当吐槽成为再创作,当解构成为观看方式,《新三国》和《如懿传》在推崇与谩骂的二元评价之外获得了新的存在形式。烂剧不再是审美的终点,而成了批判性观看的起点。对于今天的创作者而言,需要面对的或许不仅是越来越挑剔的观众,更是一个能够主动重写作品、重新定义作品的公共文化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