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联太空城,当夫妻也必须学会在监视下相爱

如果你生活在1969年的苏联“星城”,你最大的烦恼可能不是如何飞上太空,而是如何在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下,说出那句“我爱你”。最近,Apple TV的剧集《星城》把镜头对准了那个特殊年代里,一群被国家荣耀与克格勃监控同时包裹的宇航员们,以及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这部剧是《为全人类》的衍生作品,但它的故事不发生在休斯顿,而是聚焦于苏联的宇航员训练基地——那个被高墙和秘密围绕的“星城”。在那里,每一句耳语都可能被收录,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被解读,而人们依然得继续生活,继续相爱,继续在沉重的压力下寻找一丝属于个人的呼吸空间。

这部剧中,有一对夫妇格外引人注目:瓦利亚·米罗诺夫和坦尼娅·米罗诺夫,分别由亚当·纳加蒂斯和鲁比·阿什伯恩·瑟金斯饰演。瓦利亚是苏联的主力宇航员之一,他参与指挥的“月球16号”任务在1969年9月成功将人类第一位女性——阿纳斯塔西娅·别利科娃——送上了月球表面。这是一个改写历史的壮举,足以让整个苏联为之沸腾。但当你把镜头从登月舱的舱门移开,转向他和妻子坦尼娅居住的那间公寓时,你会发现,荣耀的背后,是一个被无孔不入的监控网络笼罩的日常空间。星城里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总有人在做着记录,总有人在侧耳倾听。那些为国家服务的眼睛和耳朵,同样扫视着这些英雄家庭的柴米油盐。

在苏联太空城,当夫妻也必须学会在监视下相爱

亚当·纳加蒂斯在谈到他所饰演的瓦利亚时,给出了一段相当耐人寻味的描述。他没有去大谈角色的勇敢或光辉,而是反复强调了这个人物“内在世界”的分量。他说:“关于瓦利亚,我最感兴趣的是他的内心世界——在不剧透的情况下说——那对我而言非常迷人。他坚韧、专注,而且很明确、可靠。这些东西对演员来说很有用,因为它给了你一个焦点。” 这段话听起来平淡,但如果你把它放进星城那个环境里再品一品,就会发现一种强烈的张力。一个被训练成精准工具的宇航员,他的“明确”和“可靠”是国家所需要的;但他同时也在一个连私人对话都可能被汇报的环境中,努力维护自己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的内在秩序。那种坚韧,恐怕不仅仅是对着太空任务的挑战,也是对着那些看不见的窃听器。

而他的妻子坦尼娅,处境则更为微妙。她不是宇航员,不是这个体制里的核心齿轮,但她住在这个齿轮的旋转轨迹里,被巨大的离心力甩向边缘。鲁比·阿什伯恩·瑟金斯——是的,她是《指环王》里那位安迪·瑟金斯的女儿——用一种带着心疼的语气,讲述了坦尼娅的生存策略。她说:“我对她有一种很深的偏爱,我真的为她感到难过。我觉得她是一个渴望自由、渴望表达、渴望连接的人,但她在星城的生活,恰恰极度缺乏这些东西。所以她必须自己去寻找一切可能,来让这些东西在她身上发生。” 这番话勾勒出一个非常具体的形象:一个女人,在一个连情感表达都可能被意识形态审查的环境里,用一种近乎地下工作者的方式,去拼凑那些本该是日常的东西——比如一次真诚的交谈,比如一段没有第三者在听的亲密关系。

这对夫妻的生存法则,其实就是这部剧试图呈现的那种时代质感。那是上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冷战正值高峰,太空竞赛是双方最前沿的角力场。莫斯科郊外的星城,作为苏联宇航员训练、生活、家属随行的封闭社区,本身就是一个浓缩的国度。它不仅有发射台和离心机,还有学校、商店、公寓楼,以及大量穿着便衣或不着便衣的克格勃监视者。剧集主创们并没有试图去美化或妖魔化这个体系,他们选择了一个更有意思的角度:在这样一个任何事情都可能被政治化的地方,普通人的情感是怎么存活的?当你知道邻居可能是眼线,当你的电话可能被录音,你如何对伴侣说出内心真实的恐惧或渴望?

纳加蒂斯提到的“焦点”,在这里就有了更深的含义。对于一个演员来说,瓦利亚的“可靠”和“明确”是容易抓住的特质。但在剧情里,这种明确性恰恰是这个人物最大的保护色。一个让人一眼就能看透的宇航员——任务至上、纪律严明、忠于国家——是让监视者感到放心的。可如果他内心并非完全如此呢?如果他也有迷茫、有动摇,甚至有不那么符合“英雄”模板的情感呢?那么这种外在的明确性,就是一道精心维护的防线。而坦尼娅的处境则完全不同,她没有这道防线。她不是体制的战士,她是战士的配偶。她的任务不是征服月球,而是在丈夫被国家征用的时间里,管理好自己的孤独,并且在必要时,用某种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方式,把这种孤独感消解掉。

瑟金斯在解释坦尼娅这个角色时,着重提到了一点:“我喜欢她在剧中的位置。” 这句话初听像是一句客套的喜欢,但它其实点出了编剧层面的一个巧思。坦尼娅的位置,是观察者,是承受者,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共谋者。她不飞上太空,但她活在太空竞赛的引力场中。她所面对的那些日常困境——夫妻之间的信任如何建立、在高压环境里如何维持一点个人边界、如何在被要求奉献一切的社会里保留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些困境的普遍性,可能比一个宇航员在轨道上遇到的麻烦更容易让屏幕前的你产生共鸣。

剧集的名字就叫《星城》,它本身就是一明一暗的双关。明亮的层面,那是一群人类最顶尖飞行员的摇篮,是星辰大海的起点。暗的那一面,它是一座被严密监视的堡垒,每一个住户都生活在某种程度的表演里。这种表演不是为了舞台,而是为了生存。你得让上面看到你足够忠诚,让同事看到你足够可靠,让伴侣看到你仍然在某个角落为自己保留了一块温情。而这三者,有时是互斥的。纳加蒂斯和瑟金斯所饰演的这对夫妻,就一直在持续地调试这三者的比例,偶尔成功,时常失败,但始终没有放弃。

从表演的角度看,这种设定给演员提供了一个很有趣的支点。纳加蒂斯的表演逻辑,似乎是先建立了角色的外壳——那种宇航员特有的、经过严格训练后形成的沉稳和条理——然后再慢慢从这层外壳下透出一点光来,让你隐约窥见他内部运转着的那些稍显混乱、不那么符合规定的情绪。而瑟金斯则几乎是反向操作:坦尼娅这个角色,她的外壳本身就已经布满裂痕。她的渴望、她的孤独几乎就浮在表面,藏也藏不住。这种外显的情绪在一个充满监视的环境里是危险的,因为它意味着可被利用的弱点。而她的丈夫,或许正是她在这个环境里唯一可以稍微卸下防御的人——前提是他们得先确认,此刻没有第三双耳朵。

这就是《星城》作为《为全人类》衍生剧的独特之处。它确实共享了同一个“假如苏联率先实现某些太空突破”的架空历史框架,但它的叙事重心从宏大的技术竞赛,下沉到了一个更微观、更室内化的人际角力场。上一个系列你可能看到的是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和推进器点火瞬间的全幅特写。而在这部剧里,大量的戏份发生在走廊、公寓、办公室隔间,以及那些看起来像窃听设备的家具旁边。它所探讨的核心问题,其实和太空关系不大,我们完全可以把星城的围墙换成任何高度政治化、高度监控的社群,那个问题仍然成立:当你的生活变成一份不断被审查的档案时,你还有多少空间做一个真实的人?

回答这个问题,剧集借坦尼娅和瓦利亚给出了一个尝试性的、而非结论性的答案。他们依然在体制内生活,依然在某种程度上遵守着那些或明文或潜藏的规则。但在规则之间的缝隙里,他们找到了自己能操控的那一点点余地。坦尼娅寻找的自由,可能只是和朋友私下里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可能只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暂时忘掉自己是一位“英雄的妻子”。瓦利亚的所谓“可靠”,或许不只是完成飞行任务,也可能是成为妻子唯一不必设防的对象。这些行为本身都不宏大,但它们的存在,证明那个看似铁板一块的系统,终究无法覆盖一个人的全部内心。总有一些情感,会像野草一样,从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