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戒备森严的高墙之内,一座从未对外公开的城市正按照自己的规则运转。没有官方地图标记,没有游客参观,只有通过了最严苛忠诚审查的人才能踏入——这里就是苏联宇航员训练中心,一个在冷战最激烈年代里与世界隔绝的独立王国。最近,随着Apple TV+新剧《星城》开播,观众终于有机会跟着镜头走进这片铁幕后的神秘地带,从苏联的视角重新审视那段把人类送上太空的竞赛。
《星城》是《为全人类》的衍生剧,由马特·沃尔珀特和本·内迪维操刀,第一季八集,如今已播至中段。如果说《为全人类》让我们看到了美国如何想象另一个航天史,那么《星城》做的是一件更独特的事——它把镜头对准了苏联太空计划的心脏,那座守卫森严的秘密训练城市。剧集没有选择从宏大的火箭发射场面入手,而是用监视、审查、冰冷的走廊和压抑的制服,拼出一幅1970年代铁幕后生活的阴郁图景。这种阴郁不是背景板,而是故事的本体,它悄悄地暗示:在争分夺秒把宇航员送进太空的同时,还有另一个更隐蔽的战场,就在自己人之间。

剧中的星城由两位女性角色撑起了权力与监视的骨架。安娜·麦克斯韦·马丁饰演克格勃安全指挥官柳德米拉·拉斯科娃上校,一名经历过二战的老兵,现在是整个星城最让人后脊发凉的存在。阿格尼丝·奥凯西则饰演她的下属、监视部门的新人伊琳娜·莫罗佐娃——这个角色在后来的《为全人类》中以年长女性的身份出现过,所以观众在看剧时已经知道,她会在这个体制里存活很久,也会带着那份冰冷一直走下去。两位演员最近聊起了她们进入角色的过程,那些细节透露出某种比剧本更真实的东西:要理解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你得先理解她被什么控制。
奥凯西谈起伊琳娜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角色心理深处的好奇。她说,扮演这样一个如此古怪的人让她乐在其中,因为伊琳娜极力压制自己的一切,把所有冲动都锁在盖子底下,可正因为压得太狠,那些偶尔冒出来的冲动反而格外强烈,而且往往出乎意料——她举例说,比如可能折磨某人。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恰好点出了星城内部那种日常化的残酷:暴力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一种随时可能被激活的选项。奥凯西认为,她们很幸运能演到这样的角色,因为沃尔珀特和内迪维的剧本写得让她们首先是“人”,性别并没有被刻意放大,女人身处这个领域这件事本身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她们都只是在拼命求生、心狠手辣地活下去。拿到这样的脚本,当然让人兴奋。
马丁的体验同样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投入。她形容柳德米拉是个“绝对的笑料”——这里说的“笑料”当然不是喜剧意义上的,而是一个演员面对角色极端性格时那种创作上的过瘾。为了进入那个世界,她没有去看虚构作品,而是和奥凯西一样,去读那段历史。两人都钻进了一本关于苏联时期的书,那本书用口述实录的方式把普通苏联人的生活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马丁说,它给了你一种身为苏联人的滋味——不是事件、不是政策,就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生存感觉。此外,她还读了一本关于女子监狱的书,她强调那并不是古拉格,就是普通的女子监狱,但那本书读起来相当难受。她补了一句:世界各地都有女子监狱,只是这本特别不让人愉快。
这段话其实藏着一条很重要的线索。苏联的太空计划长期被西方视为技术实力的较量对象,但像马丁阅读的那种口述材料和监狱记录,把视角从轨道拉回到了地面,拉回到了那些生活在体制中的具体个体的皮肤上。星城在剧中被呈现为一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微型社会,在这个社会里,有人负责把人送上太空,有人负责确保上太空的人不会变成叛徒,而更多的人则在这两个目标之间被拉扯。当监视成为日常,当信任成为奢侈品,制服就不再仅仅是布料。
奥凯西和马丁对服装的讨论也颇有意味。奥凯西分析伊琳娜的穿着时说,如果完全遵从本心,伊琳娜大概会想穿着裤子和平底鞋,但她还是穿上了该穿的铅笔裙。她不是为了时尚,她的生活追求的是尽可能的便利,而身上的衣服不过是一套戏服,她不会去考虑自己看起来怎么样。这话透露出一种高度的工具化自我认知:在一个连外表都不值得花心思的环境里,服饰的唯一功能就是让你嵌进系统预留的位置。铅笔裙是那个位置的形状,穿上它,你就是星城监视部门应有的模样。
马丁的制服则带有更重的历史烙印。一个参加过二战的老兵,战后成为克格勃安全指挥官,她的制服既是军功的延续,也是权力的外化。剧中那些厚重的毛皮帽子、笔挺的大衣,并不仅仅是1970年代苏联的真实物件还原,它们制造出一种沉甸甸的包裹感,把身体裹在权威里,同时也把任何柔软的人性压在最底层。如果演员在拍摄间隙依然留在角色里,马丁和奥凯西都觉得“会爬着回家”——那种压抑倘若不打破,真的会把人耗干。
这就是《星城》带来的独特观感:它讲太空竞赛,但没急着让宇航员出发,而是先带你看一看那些被留在地面上的人如何互相看守。这种视角的翻转本身就暗合了一种科普的价值——我们总以为太空探索是数学、物理和工程学的故事,但《星城》提醒我们,它同样也是一个关于信任、恐惧和极端控制的故事。苏联的宇航员训练体系确实高度保密,真实的星城至今仍是一个半封闭的敏感区域,外人能窥见的只有经过批准的片段。剧集抓住的正是这种保密文化下的氛围,并用监视部门的日常工作把它具象化:电话监听、档案审查、忠诚测试、不期而至的审讯。这些不是科幻的虚构成分,而是苏联体制里真实存在过的一整套控制技术。奥凯西那句“可能折磨某人”的台词,在现实中对应的,是当年许多被怀疑者的真实遭遇。
与此同时,剧集也没有把苏联太空计划妖魔化成一个简单的恶托邦。马丁和奥凯西都强调,她们的角色首先是人,这种处理方式让星城内部出现了灰度。柳德米拉是个二战老兵,她亲眼见过另一种地狱,所以她维持秩序的手段里带着某种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坚硬逻辑。伊琳娜则年轻、聪明,有向上爬的欲望,也有生存的警觉,她的每一次服从和每一次冷酷,都可以看作是在那个世界里买下自己安全的一种代价。她们不是天生的怪物,她们是被系统浇铸成必须彼此提防的形状。从这个角度来说,《星城》所做的科普不是技术史,而是一段关于人的心理地貌的勘探:当一个社会用监视作为基本黏合剂,个体会如何变形。
两位演员为了进入这种状态所做的研究也颇具启示。口述实录类的书籍在历史科普中一直占据特殊位置,因为它们记录的往往不是精英的决策,而是大多数人的日常感受。马丁提到的那本让她们感受到“身为苏联人的滋味”的书,很可能捕捉到了那种混合着恐惧、疲惫、骄傲和小小狡黠的复杂情感。这些情感流入表演,就成了剧集里那些没有台词的时刻:一个眼神的游移、一次翻档案时手指的停顿、一个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却不敢点头的瞬间。科普有时候不在数据里,而在这些细微的体感复原上。当观众看到伊琳娜穿着铅笔裙快步走过长长的走廊,裙摆限制步幅,鞋跟敲在混凝土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回响,那种被束缚又要保持效率的身体感,比任何旁白都更能解释铁幕后的压抑。
而那本关于女子监狱的书,则让马丁把柳德米拉的强硬推向了更深的层次。女子监狱与星城虽然性质不同,却共享同一种逻辑:封闭空间里的权力不对等,以及在这种不对等下人的行为会怎样硬化。柳德米拉在自己的地盘上拥有近乎绝对的权力,但她同样也被困在这座秘密城市里,她的命运与星城捆绑在一起,一旦太空计划出了纰漏,她一样要面对来自更高权力的审查。这种彼此嵌套的监视链,正是苏联体制的关键特征之一。剧集没有直接讲政治学,但通过一条条监视记录,把这种链子的每一环都展示了出来。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奥凯西对伊琳娜“古怪”性格的描述。她用了“古怪”这个词,说的其实是一种因过度自控而产生的行为溢出。一个人如果在日常生活中极力压抑情感,那她心底涌起的情感一旦找到缝隙,就会显得不合常理,甚至极端。这种心理机制在高压环境中非常普遍,而星城恰恰就是一个高压环境:宇航员的每一次飞行都意味着政治筹码,任何失误都可能被解读为蓄意破坏,因此监控部门必须永远保持紧张。伊琳娜在这种环境里工作,她的“古怪”并非病理,而是一种适应策略的后遗症。这给观众带来了一个更深的理解:我们看着角色做出冷酷的事,但如果我们也被放置在那个位置上,被同样的规则裹挟,我们未必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从这个意义上看,《星城》所做的科普是一种情境科普。它没有公式也没有图表,但它让今天的观众在安全距离外,体验了一次“如果我在苏联秘密训练城里做一名监视人员,我会怎样”。而这种体验反过来又能帮助我们理解历史上的许多真实事件——为什么在那种体制下,人们会互相举报,为什么信任会坍塌,为什么一套看似严密的控制系统却往往在最关键时刻失灵。因为控制得太紧,系统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