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行业发展至今，从“草莽”到“正规”经历了阵痛与变革，在政策、市场和资本的催化下，短剧的传播与呈现形式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技术的创新，更是给短剧的发展安上了加速器。
短剧导演杨科南。澎湃新闻记者 刘璐 摄
6月5日，听花岛短剧导演杨科南受邀出席国新办记者见面会。作为短剧导演杨科南近年来有很多代表作，受到业内瞩目。6月2日，由其执导的《家里家外》系列拿下了澳门国际微短剧金光奖·最佳微短剧编剧奖。过去十年间，杨科南做过编剧，拍过广告、短视频，2022年开始投身短剧的创作与拍摄。
“在创作一线我见证并且参与了网络视听行业从最早的快速发展到后面的规范和精品化。”谈及短剧行业的发展，杨科南直言，“精品化路线一定是没有错的，观众的要求一定是不断变高的，这是一个基础，在这个基础上题材会不断地丰富。”
他亦谈到当前短剧的同质化问题，“同题材的短剧多了以后，观众一定会疲劳，有创新才会脱颖而出。”
从粗放式发展到精品化道路，短剧的成长始终伴随着政策与市场的双重作用。作为场内人员，杨科南感触颇多。爆款短剧的“流量密码”究竟是什么？“爽感”是短剧的标配吗？AI短剧爆火真人演员会被放弃吗？短剧市场饱和了吗？在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他对上述问题一一做了回答。
“爽感”并非标配，不应盲从“流量密码”
澎湃新闻：近年来短剧井喷式发展，现下短剧呈现的特点是什么？
杨科南：短剧行业现在呈现出了IP化、主流化、精品化，以及AI短剧迅速爆发的特点。短剧经过了8年的高速发展，沉淀出了优秀的内容方法论，演员的影响力也在不断上升，拥有了相对稳定的受众。观众在看短剧的过程中，也会经常被短剧中的故事打动，形成追剧的习惯。
我觉得精品化的路线一定是没有错的，观众的要求一定是不断变高的，这是一个基础，在这个基础上，题材会不断地丰富。我认为竖屏短剧还没有到一个最理想的状态，在制作的层面我们还在不断研究，比如到底怎么样的构图，怎么样镜头的设计语言是最符合竖屏的。
此外，AI短剧及出海迎来了新的发展机会。AI极大地降低了制作成本，尤其是对于原来需要海外演员、海外制作的短剧来说。过去，传统海外真人拍摄模式存在显著痛点，受场地、演员、成本等因素限制，难以快速产出优质内容；折损率高，导演、演员、制片各环节磨合成本高，严重制约海外短剧市场的规模化发展。现在利用AI技术，让短剧的“精品化+规模化”成为可能。
澎湃新闻：现在做短剧有没有门槛？短剧也有优劣之分，想要制作一部非常优秀的短剧，要达到哪些条件？
杨科南：做短剧有门槛，做精品短剧更是。我觉得一部精品短剧，要做到有情怀、有创新、有美学三个方面。
情怀就是要让内容传递温度与价值。比如《家里家外》的主创专门采访了川渝“老辈子”，大量情节源自亲身经历。
创新方面就是要探索行业上限。我们每年有20%-30%的作品，目标就是探索短剧行业的上限。同题材的短剧多了以后，观众一定会疲劳，有微创新才能脱颖而出。市场上没有什么，我们就做什么。都是一个题材，观众为什么要选择你，要找到差异化。我们的感受是这段时间流行这个，过段时间会流行那个，再到后面又会流行回来。
美学方面，我认为一部精品短剧一定要构建专属的视觉与叙事体系，精细服化道与置景，建立系统化的妆造标准。《家里家外2》的造型团队做了800多套服装造型方案，戏里的道具是美术团队从各处搜集来的，剧组耗时10天在重庆永川的拍摄棚内搭建“家”的实景，只为还原年代感。
澎湃新闻：为什么短剧会爆火，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有做过分析吗？短剧和长剧的区别在哪里？对于受众心理的改变，在您看来是短剧出现促使公众改变观影习惯，还是公众需求促使短剧出现？
杨科南： 短剧有短、平、快、新、竖5大特点，符合当下短视频时代碎片化传播和观剧的趋势，这是近两年能受到大众欢迎的关键原因，所以我更认为是公众需求促使短剧出现。
在2020年的时候，短视频平台上出现了非常多的长剧解说、电影解说，能让大家快速了解剧情，我们就洞察到了互联网用户对于高密度视听内容的需求。
短剧和长剧最大的区别就是高密度，是情绪、情节、情感的高密度，没有剧情铺垫，也很少有空镜头，要靠高密度的叙事让观众在一两个小时内看完一个完整的故事。
澎湃新闻：短剧目前的受众一般是哪些群体？国内受众喜欢什么题材的短剧？
杨科南： 现在国内短剧的受众已经有7亿人，每个圈层的受众都有，二三十岁的年轻女性观众、中老年观众是核心受众人群。每个人群都有喜欢的题材，总的来看女性更喜欢情感类，男性更喜欢成长逆袭类。
澎湃新闻：一部爆款短剧必备的因素是什么？
杨科南：更早以前我认为爆款短剧一定和“流量密码”有关，但流量密码会不断地变化，比如之前“闪婚”很火，后面又不火了。在短剧行业大家最常听到的一个词就叫“流量密码”，短剧的特征是快，而这个行业特征也是快，“流量密码”可能会以周为单位去迭代，可能这周的“流量密码”是这个，下一周又不一样了。我们也在这个过程中反复摸索和感受，最终得到的结论就是不能一味地看“流量密码”。
以《家里家外》这个案例来讲，我们当时创作的初心就是不要去盲从市面上的“流量密码”，反而是抛弃“流量密码”，最本真的去挖掘我们想在这部剧中呈现的东西。所以这部剧是慢节奏讲温情的，这几个元素在当时的短剧市场中，大家都不敢想，我们也非常忐忑。
我们当时就想用心把它做好，不去抱太大期望，但最后市场反馈反而给了我们惊喜，也让我们明确不能一味盲从“流量密码”，而是要抓住创作本心。历史在不断证明，一个真正的好故事一定会拥有最扎实、最长久的流量。
澎湃新闻：“爽感”是短剧的标配吗？
杨科南：“爽感”是短剧的安全感所在，在短剧创作者眼中，短剧的节奏很快，需要在更短的时间单位里抓到观众的眼球，让观众在更短时间内知道，看这部剧能得到什么，“爽感”就是最快、最直接、最显眼的东西，也是最便捷的方法，所以大家会乐于使用它。但是这个东西被用烂了以后，可能会有适得其反的效果。
在拍摄《家里家外》这部剧的时候，很多地方我都在纠结，要不要加入一些短剧最需要的东西就是“爽感”，但最终都放弃了。拍摄回来编剧问我有没有信心，我当时回答他，我有信心它是我自己很喜欢的剧，但我没有信心它是一部能爆的剧。最终市场证明了我们当时的选择是没有错的，“爽感”降低一点，不要干扰本来想要做温情表达的内容。
澎湃新闻：由听花岛和澎湃联合出品的《女相师》上映后便获得非常多的关注，您认为这部短剧为何会吸引人？
杨科南： 题材非常创新，是非常稀缺的女性奇幻题材，人物、剧情都不套路，让观众眼前一亮。这是听花岛潜心打磨的原创剧本，它独特的世界观、扎实的群像刻画、高水准的制作，让这部短剧整体呈现了非常高的水准。
AI能拍短剧但拍不出“意外”
澎湃新闻：用AI拍的短剧，现在非常火，和真人拍短剧相比，AI短剧的优势是什么、劣势是什么？
杨科南：AI短剧的优势是成本低，想象力丰富，画面比较创新。劣势是情感表现力不足，可能会有恐怖谷效应。
过于精准的东西会丧失活人感，AI可以百分之百精准完成一个人脑子中的东西，但在拍摄现场拍摄一场戏，是由很多人合作迸发出来的想法完成的。比如演员会怎么说出这句台词，比如旁边出现了意外的小事情，一些错误的状态反而会增加内容的灵动性和生活感，以及无法言明的动人情感。AI有它厉害的地方，我们要做的是把它应用好，最重要的还是要通过它表达我们想要表达的美好的东西，不能本末倒置。
现在AI技术发展得特别快，实实在在改变了短剧创作者的日常工作。像平时设计分镜、构思场景、做人物妆造和后期剪辑这些基础工作，AI都能帮上大忙，能帮我们省下不少筹备的时间和精力。这样我们就能腾出更多心思，专心打磨剧情、雕琢人物情感，把故事内容做得更细致、更走心。
澎湃新闻：有受众吐槽AI短剧假，作为剧创人员，会不会觉得AI短剧没有灵魂？有观众会提到的“伪人感”，您如何看待？
杨科南：“伪人感”这种东西，从技术上一定会实现得越来越好，现在AI完成一个演员的情绪表演已经非常细致了，可以展现出非常多层次的情绪，他可以隐忍但同时又很愤怒同时又带点悲伤，甚至比刚入行的演员表演完成的细腻程度要高，但是AI没办法像人一样呈现出更有个性化的有想法的表演。
科技发展得太快了，不可预知性太多，很难想象2年、5年以后的影视形态是什么样，大家喜欢看的内容是什么样。所以要做好接纳变化的准备，主动学习新技术，靠AI提升创作效率，但绝不依赖AI。未来我也希望多和AI碰撞出新的创作想法、新的呈现方式，用新技术帮我们拓宽创作边界。
澎湃新闻：AI短剧的制作门槛是不是会更低，您认为应如何保证AI短剧的质量？
杨科南： AI短剧降低了制作门槛，但是没有降低好内容的门槛。对于一部短剧来说，剧本仍然是最重要的。对于导演来说，审美是最重要的。
澎湃新闻：制作一部短剧大概需要投入多少资金？主要是哪个方面花钱最多？AI短剧成本比真人短剧会低很多，未来会不会逐渐放弃用真人拍短剧？
杨科南：一部真人短剧的成本大概在30万-200万之间，精品短剧需要80万以上制作成本，费用集中在剧本、演职人员片酬、服装置景几个方面。AI短剧的制作成本大概在10万-20万。
我认为未来应该不会放弃真人，公众对一个真人的情感和对一个虚拟人的情感是不一样的。这个东西很早就有，比如二次元也能打造出一个具体的形象，具体的性格，但是它无法替代真人。大家对真人的情感，对真人演员代入的情绪没办法被替代。
澎湃新闻：最开始短剧刚出现的时候还会收费，后面有些平台比如红果APP推出了免费看剧，那当下一部短剧制作出来后主要依靠什么来盈利？
杨科南：一是红果APP等平台的分账，平台会根据观众看剧的时长，以及剧的拉新情况，给制作方分钱。二是我们探索出的短剧商业化模式，获得广告主的投放收入，品牌客户通过与剧情相关的彩蛋、演员短视频及直播等模式与短剧联动。
澎湃新闻：当下有人也在说现在用AI做短剧在国内并不容易挣到钱，因为很多人在做，目前市场是什么样的情况，是饱和状态吗？
杨科南：没有饱和，但是也很卷。我相信未来还会出现很多新的优秀的题材，比如玄幻、仙侠等，只是现在还没有被开发出来。
外国人也喜欢言情类、逆袭类的短剧
澎湃新闻：外国人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短剧？在制作出海短剧的时候和国内有什么区别？制作特点是什么？
杨科南：外国人也喜欢言情类、逆袭类的短剧，其实跟国内有共通之处，大家的情绪、情感需求是相通的。区别在于在具体的人物、世界观、价值观设定上，要符合当地的接受习惯，尊重各地的文化和习俗。
澎湃新闻：最开始是怎么发现海外有这样的市场需求的？当时是基于一个什么样的节点？发现外国人也喜欢国内的短剧以后，你们当时做了什么？
杨科南：2024年下半年，我们有部短剧叫《闪婚老伴是豪门》，这部短剧意外在全球爆火，不仅国内爆了，在北美、东南亚都很受欢迎。我们迅速推出海外本土版《True Love Waits》，累计播放超6.2亿，是FlickReels（听花岛旗下的海外头部短剧平台）播放量最高的短剧，带来了大量的全球用户，短剧平台（下载量）当时登顶苹果商店娱乐榜第1名、全榜总榜第2名。
澎湃新闻：现在国内的短剧出海，主要是集中于哪几个国家？受众国家间对题材的喜欢是否各有不同？
杨科南：目前短剧出海，主要按照语种分用户不按照国家分。因为同一个语种的人群文化背景类似，对一种内容的接受度会类似。目前以英语地区的海外短剧为主。
澎湃新闻：国外喜欢的题材是什么？有没有什么题材的短剧，是几乎没有什么文化壁垒，大家都喜欢的？
杨科南： 国外比较受欢迎的是女频言情题材。这个全球观众都喜欢，满足女性观众的情感需求。
澎湃新闻：短剧目前在国内外占的市场份额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未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趋势？
杨科南：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发展研究中心的《AI驱动全球微短剧创新发展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短剧市场规模接近180亿美元，中国拿下140亿美元，占比达77.78%。
根据主流媒体统计，海外短视频用户已达到20亿规模，数字还在进一步增长，根据国内短剧在短视频平台的渗透率推测，海外短剧潜在用户可以达到9亿规模。但目前海外短剧月活用户仅为8000万，不足百分之十的体量，海外短剧市场存在9-10倍的增长空间。过去，传统海外真人拍摄模式受场地成本等因素限制，内容供给不足。这些痛点在AI成熟后都有可能被解决，海外AI短剧市场将快速被激活，正是蓝海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