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
摘要：诺曼底登陆是二战乃至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两栖登陆战，八十多年来始终被军事专家深入研究，被军迷津津乐道，也成为影视剧的热门题材，如《最长的一天》、《拯救大兵瑞恩》、《兄弟连》都是以诺曼底登陆为背景，不过2026年由英国、法国、美国联合制作的《诺曼底72小时》却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切入来表现这场惊心动魄的战役。
图1：《诺曼底72小时》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切入来表现诺曼底登陆
诺曼底登陆是二战乃至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两栖登陆战，八十多年来始终被军事专家深入研究，被军迷津津乐道，也成为影视剧的热门题材，如《最长的一天》、《拯救大兵瑞恩》、《兄弟连》都是以诺曼底登陆为背景，不过2026年由英国、法国、美国联合制作的《诺曼底72小时》（英文片名：Pressure）却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切入来表现这场惊心动魄的战役。
这部影片主要讲述盟军首席气象学家詹姆斯·斯塔格在诺曼底登陆前夕做出精准预测天气，为盟军总司令艾森豪威尔最终拍板决策提供依据的过程。
古往今来，气象和军事行动都是密不可分，最著名的自然就是三国时期赤壁之战，孙刘联军只有等待东南风起才能对曹操实施火攻。历史上，这场决定赤壁之战胜负的东南风，自然不是诸葛亮做法向上天借来的，而是冬至那天“冬至一阳生”必然会有东南风。
还有，十三世纪元朝两次渡海进攻日本，都遭遇台风而折戟沉沙，不然日本就成为元朝的一个行省了。
历史上诸如此类，气象决定胜负的战例，可以说举不胜举。
图2：十三世纪元朝两次渡海进攻日本，都遭遇台风而折戟沉沙
今天就来重点说说诺曼底登陆前夕关乎战役胜负至关重要的气象预报。
两栖登陆战是最复杂的作战样式，尤其是三军联合登陆，各军兵种都有各自的气象要求，要同时满足三军气象要求的登陆作战窗口期并不容易。陆军要求在高潮上陆，以减少部队暴露在海滩上的时间；海军要求在低潮时上陆，以便尽量减少登陆艇遭到障碍物的破坏；空军要求有月光，便于空降部队识别地面目标，登陆时间的选择显然要比登陆地点还要难。最初盟军计划在1944年5月发起登陆，但由于登陆舰艇数量不足，只得推迟了一个月，一边筹集更多的登陆舰艇。
在6月连续三天既符合潮汐要求又满足月相要求的窗口期，就只有5日、6日和7日三天。具体哪天确定为D日还要看这三天的天气。如果这三天天气恶劣无法满足登陆作战要求，那么下一个勉强符合潮汐要求的日子就是6月19日，但是那天没有月亮。空降部队就要摸黑跳伞了，再推迟就要等到7月，才会有符合条件的日子。所以最初艾森豪威尔选定的D日是6月5日。
但是，6月5日能否登陆，还要取决于当天的天气。
图3：两栖登陆作战还要高度依赖天气
英吉利海峡是世界气象情况最复杂的地区之一，而恶劣的天气对多军兵种参与的登陆行动影响巨大，在历史上就有多次登陆行动因为遭遇了恶劣天气而功亏一篑，即便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天气对作战的影响依然非常重大，甚至可以说天气是决定登陆行动成败的关键因素，根据各军兵种的要求，气象上要达到连续三天离岸风低于4级，同时最低云层高度不能低于750米，而且能见度不能低于8公里。而根据历史记录，诺曼底地区在6月份连续三天能够同时满足上述气象条件的概率还不到1%！
1944年初，盟军最高司令部（SHAEF）就成立了直接向艾森豪威尔负责的气象预报小组，这个小组的成员包括了英国、美国的气象专家，由英国最顶尖的气象学家詹姆斯·斯塔格博士领导——斯塔格1900年出生于苏格兰达尔基斯，他曾在爱丁堡大学学习物理学，毕业后在爱丁堡的乔治·赫里奥特学校担任科学教师。1924年，他进入英国气象局工作，曾担任邱园天文台台长。1943年被征召入伍，被授予皇家空军上校军衔，同年11月被任命为盟军最高司令部的首席气象学家，负责协调并向盟军海陆空部队提供气象信息与建议，直接为盟军总司令艾森豪威尔提供气象咨询。
当时英国境内有500多座气象站，其中大部分气象站每小时发布一次天气预报。在北大西洋上，盟军每天有8艘军舰专门负责收集海上气象数据。每天还有搭载气象监测设备的侦察机从苏格兰、康沃尔、直布罗陀等地起飞，收集高空的气象数据。此外，还有58座海岸监测站每天三次通报海浪高度，所有这些数据都会汇总到斯塔格的气象小组。
图4：盟军首席气象专家詹姆斯·斯塔格
从4月开始，艾森豪威尔要求气象小组每周都提交未来三天的天气预报，再和实际天气进行对比，以此检验气象小组的工作能力。应该说气象小组的预报准确性还是比较高的，显示了出色的专业能力。
从5月20日起改为每天两次向最高司令部汇报气象情况。5月29日斯塔格报告在预定登陆日6月5日会有暴风雨，这令最高司令部的所有成员都忧心忡忡。
6月1日，斯塔格报告在北大西洋上空形成了强低气压带，从而会在最近几天出现风雨天气。大风大浪、低垂的云层和糟糕的能见度，都将给登陆作战带来很大的影响。由于气象小组里的专家意见不一，斯塔格只能向艾森豪威尔的助理参谋长兼作战处处长哈罗德·布尔陆军少将报告“情况复杂，难以确定”。
6月2日，气象小组的意见依然没能取得一致，而登陆部队已经开始登船。当晚21时30分，斯塔格奉召赶到索斯威克大厦出席了高层军事会议，向最高司令部的主要将领报告天气情况。直到走进会议室，斯塔格依然没能得到气象小组最终一致的意见，他只能提出自己认可的意见“从不列颠到纽芬兰整体情况在未来几天可能会有所变化，但总体还是很可能并不乐观。”当艾森豪威尔问及6月6日和6月7日的天气预报，斯塔格停顿了一下，回答“如果让我现在回答这个问题就是在猜测，而不是作为您的气象顾问在回答问题。”
斯塔格离开会议室不久，艾森豪威尔就下令未来24小时仍按原计划进行。斯塔格不由想起当初制定“霸王”计划的摩根中将对他说的：“斯塔格，祝你好运，希望你预测的低气压都是温和的低气压，如果你预测错了，那么我们就会把你绑到灯柱上（吊死）。”
6月3日，这是最关键的一天，因为这天航程最远前往犹他海滩的U编队必须要决定启航，不然就赶不上6月5日的登陆了。但这天情况更糟糕了，根据爱尔兰西部的布莱克索德角气象站的预报，气压正在迅速下降，而风力则在提高，风力已经达到了6级。结合其他气象站收集到的气象资料，显然天气情况越来越糟了。
当晚21时30分，斯塔格再次来到索斯威克大厦，他向最高司令部报告“我和我的同事昨天对未来三四天的天气担忧被证实了，海面上将波涛汹涌，海上风力会超过6级，云层低厚，能见度很低。”艾森豪威尔一动不动地认真倾听着斯塔格的报告，所有人都脸色阴沉，显然根据这样的天气预报，登陆行动只能推迟。
图5：斯塔格的天气预报对于诺曼底登陆至关重要
但是就在如此紧张的时候，居然还出现了乌龙事件——美联社的电传打字机发报员，为了提高打字速度，在空闲的打字机上练习打字，不料在当晚例行发布公报时却把他的练习内容给发了出去——“美联社，艾森豪威尔宣布盟军已经在法国登陆”。虽然美联社在30秒后就纠正了这一错误，但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和莫斯科广播电台却已经播出了这条消息。
斯塔格回到自己的帐篷，此时天空依然一片晴朗，6月1日以来，英国西部地区连续三天都是晴好天气。而斯塔格却预报6月5日起天气将转差。
6月4日凌晨4时，斯塔格再次确定未来24小时天气将会非常恶劣。利-马洛里坚决要求推迟行动，拉姆齐则认为必须要谨慎，风浪太大舰炮射击精度会受影响，登陆艇也很难操纵。艾森豪威尔最终决定下令将登陆行动推迟24小时，因为在这样的天气里大部分飞机将无法出动，而没有最大限度的空中支援，登陆行动就很可能失败。他命令召回所有已经出航的舰艇，驱逐舰则全速出动，将无线电联系不上的登陆舰艇都聚拢到一起，然后带领登陆舰艇一起返航。
早饭时，天气依然晴好，斯塔格几乎无法面对其他军官。但早饭过后，云层开始增厚，风也逐渐大了起来。中午前后已经乌云密布，狂风大起，海面上恶浪翻滚。如果恶劣天气持续下去，在48小时里没有好转，“霸王”行动就不得不推迟到6月19日，这样不但登陆行动无法保密，而且士气也会受到挫伤。
不过到了下午，斯塔格和他的气象小组预测到大西洋上的低气压已经聚集起来，但速度也慢了下来，这就意味着在环天气里会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足以让登陆行动顺利展开的间隙性好天气。
图6：气象情报在现代战争中是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当晚21时30分，斯塔格匆匆赶到了索斯威克大厦会议室，此时在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心情都很沉重，因为此时外面已经风高浪急大雨滂沱。但是，斯塔格却报告北大西洋地区将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并从明天下午开始将会有短暂的改善，可能出现持续12小时的好天气，6月6日中午前后能见度良好，风力3级，浪高0.6米，完全符合登陆行动的要求。但是从6日下午开始，云量和风力又将增加，7日还将出现一次新的风暴，也就是说会在两次风暴之间有12小时的好天气间隙。与会者对斯塔格进行了细致严密的提问，然后又进行了热烈的讨论。
拉姆齐强调如果要在周二（即6月6日）发动登陆，就要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发布命令，不然距离最远的U编队就来不及按时赶到。
蒙哥马利的态度很明确，“我没有周二不出动的理由，我会说，出发吧！”
而利-马洛里则担心云层太低导致能见度不佳，影响轰炸机的轰炸精度。特德也同意他的意见。
而在门外，参谋们手里拿着一大叠等待长官签署的命令焦急万分。是否要利用这12小时的好天气发起登陆行动，是相当艰难的决断，艾森豪威尔必须要在半小时里做出决定。而且即便抓住了这12小时的好天气，第一梯队能够顺利登陆，但后续梯队就很可能因为恶劣天气的影响，无法按时登陆，那么已经登陆的第一梯队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是，要是6月6日不发起登陆，就势必要推迟到6月1:9日，那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图7：盟军最高司令部的主要成员
艾森豪威尔还是下达了U编队启航的命令，但其他编队的出发命令他还是等到5日凌晨再做最后决定。
6月5日凌晨3时，艾森豪威尔在自己的“行宫”——停在索斯威克大厦旁边树林的拖车上醒来，依然能清楚地感受到拖车在大风中微微摇晃，看来天气还是不容乐观。艾森豪威尔起床简单洗漱后穿上军装，自己驾车心情阴郁地开过树林中大约1800米的泥泞道路，来到索斯威克大厦，此时的天气艾森豪威尔后来回忆“天气非常恶劣，索斯威克大厦都在颤抖，哎，真是一场暴风雨。”走进会议室准备听取当天的第一次天气预报，并做出最后的决定。
凌晨4时，斯塔格手上的资料更多了，他对未来将有短暂好天气的判断更有信心了。在听取了他再次确定了6小时前的报告，紧张的气氛终于出现了松弛，大家的脸色都有所舒展。
最后的决断时刻到了，艾森豪威尔眉头紧锁，有人形容此时他肩头上的四颗将星似乎每颗都有一吨重！毕竟此时他的决定将关系到整个战争的胜败，关系到成千上万官兵的生命。
艾森豪威尔最后一次征求各位将领的意见。
蒙哥马利急切表示应该进攻！特德和利-马洛里信心满满，最为谨慎持重的拉姆齐也表示同意。虽然这几位将领都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但最后的决定还只能是由最高司令——艾森豪威尔来做。
艾森豪威尔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考虑着，有人说是三分钟，有人说是四分钟，艾森豪威尔自己回忆说是45秒，最后他站起身，斩钉截铁地说“OK，Let's go!”（好吧，那就让我们干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冲出会议室，赶回自己的指挥部，不到一分钟，整个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艾森豪威尔一个人。而会议室外，整幢索斯威克大厦都响彻着欢呼声，庞大的战争机器立即开始了全速运转。
图8：随着一声令下，庞大的战争机器立即开始了全速运转
对于艾森豪威尔来说，这个决策是极其艰难的，如果斯塔格的天气预报错了，无法起飞飞机进行空中支援，海面上的舰炮支援也因为风浪而毫无准头，狂风骇浪造成的晕船使登陆部队官兵筋疲力尽，登陆将演变成一场屠杀。而如果将登陆推迟两星期，那也是无法想象的，登陆部队的官兵将在运输船和登陆艇上待两个星期，这将会使官兵们的士气崩溃，更危险的是登陆行动的秘密也将难以保守，那对于战争来说就更是一场大灾难。
几十年后，艾森豪威尔对这次决策依然记忆深刻“上帝作证，那些士兵对我都非常重要，但这是在战争中不得不做的决策。你对自己说，我要对国家做件重要的事情，争取用最小的代价，但不可能不付出代价，所以你很清楚，这必然会失去一些人，所以做出决策非常非常艰难。”
应该说，在诺曼底登陆战役期间，艾森豪威尔在重大方面的决定基本正确，这就非常难得了。要知道作为指挥这样一场规模庞大战役的统帅，外人看起来叱咤风云风光无限，但实际上他所承受的压力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丘吉尔在回忆录里是这样评价艾森豪威尔做出的这个决定：“回顾这个决定，确实令人钦佩。事实的发展充分证实了这一决定的正确性，而且我们所以能获得出奇制胜的机会，也多半归功于他。”
图9：盟军最高司令艾森豪威尔上将
毋庸置疑，斯塔格精准的气象预报对于艾森豪威尔的决策起到了关键作用。而德军的气象专家没有能够预报出在两次风暴之间有12小时的好天气，所以德军认为这样的恶劣天气盟军不可能发动登陆作战，驻防欧洲海岸的部队都没有进入戒备，甚至取消了海上巡逻。负责法国北部防御的德军B集团军群司令隆美尔元帅因此离开司令部，回德国给他的妻子露希过生日了——因此在诺曼底登陆打响的时候，隆美尔就没在指挥岗位。
再加上之前1942年10月第二次阿拉曼战役打响的时候，隆美尔离开了自己的指挥岗位，所以就得到了一个“隆不在”的绰号。
当然，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虽然6月6日没有下雨，但风力依然很大，所以登陆部队在海上航渡时舰艇颠簸很严重，使得很多登陆士兵饱受晕船之苦。
图10：由于风浪很大，很多登陆士兵饱受晕船之苦
图11：大风对于空降作战影响更大
大风对于空降作战影响更大，在6月6日凌晨第一批空降中，由于大风吹得降落伞乱飞，只有10%的伞兵是准确在预定着陆场落地，25%的伞兵是在距离着陆场1.6公里落地，20%的伞兵在距离着陆场3.2公里落地，另外的伞兵落地就非常分散了，有25%伞兵距离着陆场9公里，15%的伞兵降落地点距离着陆场10公里以上。好在空降部队战前准备非常充分，营连指挥官都很清楚自己的任务，
即便只集合起少数部队，仍全力以赴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夺取了最关键的要点，为登陆成功创造了有利条件。
不管怎么说，斯塔格的天气预报确实对于诺曼底登陆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本文部分内容节选自《诺曼底登陆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大规模登陆战》，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9年出版，著名战史专家周明编著，全面详尽介绍诺曼底登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购买实体书，或者在喜马拉雅收听音频。
声明：个人原创，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