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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中有林》上映时,他已经走进了下一个剧组——像多年前第一次站上舞台那样,把所有的光环和包袱留在门外,只带着一颗对角色充满好奇与敬畏的平常心。
记者 | 阙政
由青年作家郑执亲自操刀改编并执导的电影《森中有林》于5月23日正式公映。故事的缘起,是一桩被掩埋在岁月深处的命案。锅炉房里燃烧的大火、被挖出的头骨,将两个家庭三代人的恩怨紧紧捆绑了近40年。
这也是一部在北京国际电影节上备受瞩目的作品——影片不仅入围了“天坛奖”,更让男主角于和伟凭借片中的“廉加海”一角,一举摘下天坛奖最佳男主角的桂冠。

《森中有林》海报和剧照。

在东北的春天里


很多电影里的东北都是被冰雪覆盖的,寒风刺骨,万物冷冽。但在《森中有林》里,导演郑执反其道而行之,他用三个不同年代的春天,搭建起了这个故事的生活感。
“最初接触这部电影,距离现在大概有将近两年了。”于和伟回忆起当时和郑执的第一次见面,两人都是东北人,见面之前,于和伟已经看过了剧本,也读了郑执的原著小说。作为近年来备受关注的东北籍青年作家,郑执在文学上带给人的思考让于和伟觉得颇有兴味,两人聊起对电影的表达、对那片土地的认知,发现许多理念是相通的。
对于片名《森中有林》,于和伟有自己的理解:“从字面上看,森林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其中包含着一片片小树林;放在人世间,就是大环境与小环境、大时代与个体命运的关系。”电影故事横跨40多年,于和伟饰演的廉加海是最老的一代,“往下有他的女儿、外孙,对面还有王秀义和她的儿子。三代人的情感观念和思维方式在时代的洪流中不断更迭。小的长大了,看待世界和对待感情的方式变了,这是时代留下的印记。”
为了还原这份树木枝叶的生长感,郑执把剧组扎在了沈阳最接地气的亚明市场,他从小在市场边上的小饭店里长大,对市井烟火气再熟悉不过。剧组把实景翻新三次,对应片中的三个年代,还原出1997年、2005年和2025年的万顺啤酒屋。置身于这样熟悉的环境里,身为辽宁抚顺人的于和伟,也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青葱岁月。用他的话说,只要双脚踩在那片土地上,哪怕剧本里没写到的,感觉也全都是对的。
在他眼中,廉加海不仅仅是一个电影角色,更是他哥哥姐姐那一代人的缩影。廉加海身上的隐忍、宽厚以及那种深沉的宿命感,有着鲜明的时代特征。“我能够摸到他。”于和伟说,他在表演时,甚至觉得不是自己在演廉加海,而是在跟着这个人物走,感受他呼吸的节奏和生命的脉动。
北影节开幕式红毯上,于和伟说:“在那片土地上,那个人物,我熟!”

他是我爱人,她是我仇人


影片中,廉加海与王秀义(高圆圆饰)的感情线无疑是最牵动人心的故事主轴。两人早年相识,互相吸引,却遗憾擦肩。等到终于重逢,旧情复燃的火苗刚刚窜起,一桩牵扯彼此家庭的命案,却让爱人瞬间变作仇人。

高圆圆在片中饰演美丽又危险的王秀义。
一句“他是我爱人,她是我仇人”,将两人之间纠缠了40年的爱恨痴缠道尽。《森中有林》整部电影的感情浓度都很大,但在采访中,于和伟反复强调的一个词,却是“平实”。
在这个充满戏剧冲突的框架下,于和伟没有把廉加海处理成一个深陷虐恋的悲情男主。“电影主要讲的是廉加海和王秀义,他们也比较复杂,不是说就是简单的爱,或者相守,里面充满了各种元素,有很多的不得已。”于和伟坦言,廉加海最初被王秀义吸引,也许就是单纯觉得她是个漂亮女人。但两个人之间慢慢生长出了复杂的责任心、过往的回忆、曾经遗憾的反扑。他给廉加海和王秀义之间感情的一个关键词就是“平实”,“很朴实。不是像那些所谓的经典爱情故事,那些刻骨铭心,那些海誓山盟,那些大风大浪,那些生死相许。我觉得他们就是平实又特殊的一对恋人”。
聊到这次的搭档高圆圆,于和伟不吝赞美。这是高圆圆首次以老年妆亮相大银幕,为了王秀义这个充满魅惑和危险气息的角色,她完全走出了自己的舒适区。于和伟说,高圆圆对待表演的那种一丝不苟的态度让他尤为感动。在片场,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沟通障碍,有什么感受直接碰撞。高圆圆经常跟他说,王秀义这个人物不在自己的经验范围内,但自己就是喜欢,想去感受她、塑造她。
“和这样的一个对手演员在一起,一下就会让大家都觉得,我要把这个作品做好。这样一个互相鼓励、互相给劲的状态特别棒。”于和伟感慨。

用一只眼睛望穿命运


如果说对王秀义的情感是廉加海生命里的火,那对女儿廉婕(张天爱饰)的爱,就是他生命里的土,厚重、沉默,带着一种自我牺牲的感觉。
电影海报上,廉加海戴着墨镜,一只眼睛被纱布层层覆盖——他被吕新开(韩庚饰)意外打瞎了一只眼睛。但是面对这个改变自己后半生命运的年轻人,廉加海非但没有追究,反而看重对方主动认错的诚实,将自己的盲女廉婕介绍给了他。
用一只眼睛,换女儿的一段好姻缘。这听起来近乎荒诞的抉择,在于和伟看来,却很符合父亲的逻辑——这正是廉加海的识人标准,也是他自己的做人标准。在医院的几场戏里,几句话的交锋,廉加海就摸清了吕新开的底细——这是个不逃避责任的好孩子。他相信,把女儿交给一个诚实的人,比什么都踏实。
在于和伟的理解中,女儿廉婕是廉加海生命当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甚至超过了他自己。“这孩子眼睛有问题,再加上她的母亲跟廉加海离异,作为父亲,这样一个状况他是有愧疚的。”于和伟剖析道,为了女儿,廉加海可以放弃一切。这种把自己的诉求完全搁置,把孩子放在第一位的做法,正是许多东北传统父母最真实的写照。
这份沉甸甸的父爱,被于和伟藏在了许多生活化的细节里。让他印象深刻的一场吃饭戏:因为女儿视力不好,拿筷子夹菜经常看不见。为了维护女儿在外人面前的体面,防止她夹掉菜感到尴尬,廉加海每一口菜都要亲自夹到女儿的碗里。王秀义在场的那场戏,廉婕就是一直端着饭碗,安安静静地等着父亲把菜放进去——父女之间的爱,被具象成了一碗饭,一口菜,克制却又无微不至。
而全片让于和伟印象最深、甚至在停机后依然情难自禁的一场戏,发生在林场深处。女儿遭遇意外后,廉加海去荒野种下了一棵树,并在树干上刻下了女儿的名字。那场戏是于和伟的长镜头独白,足足有三分多钟。
“树代表着生命。当你本打算隐居种树,女儿却没了。在那样的心境下,种下的第一棵树,自然就成了生命的延续。就像片中另一位角色卫峰(乔杉饰)临死前所说的——把他埋在树底下,明年开春是不是就又活了?人与树的生命在这一刻相通,春天又来了,女儿就又活了。”于和伟说,“那场戏之后,我情难自禁,拍完了眼泪还在不停地流,然后我看到导演从监视器屋出来,眼睛也红红的。”

《森中有林》的情感浓度很高。
《森中有林》虽然有着沉重的命案与虐恋,但只要电影镜头扫过万顺啤酒屋的陈旧桌椅,或者亚明市场喧闹的摊位,空气里便总能飘出一种独属于东北的幽默。这种幽默,就像是从日子缝里挤出来的乐观——有些仇无处可报,但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这也是我和郑执导演在创作时一碰就明白的地方。”于和伟笑着谈起拍摄现场的趣事。因为片中几乎都是东北班底的演员,大家对这片土地的方言节奏和人情世故熟稔于心,拍摄时经常会碰撞出许多“现挂”的即兴台词。
正如导演郑执所说:“明明在聊很严肃的事,但骨子里的幽默感会让人觉得事情没那么坏。当你觉得过不去的时候,是东北人的这份浪漫、希望以及对家的执念,才让人坚韧地活下去。”

“大器晚成”的典范


作为当今华语影视圈公认的实力派顶流,在很多人眼中,于和伟是“大器晚成”的典范,是靠着一个又一个扎实的角色征服观众的。
出生于东北抚顺的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3岁时父亲去世,上面还有8个哥哥姐姐,全靠母亲和兄姐拉扯大。1992年于和伟在母亲的鼓励下考入上海戏剧学院时,已经不算是一个年龄上占优势的年轻学生了。带着一种改变命运的迫切感,他在学校里极其刻苦,最终成为了上戏的优秀毕业生。
大学毕业后,已经25岁的他被分配到了南京的前线话剧团。对于一个满怀抱负的戏剧学院毕业生来说,这本该是大展拳脚的舞台,但现实却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接不到像样的角色,每天的任务就是坐在台下看别人演,或者在台上跑个过场、演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甲乙丙丁。
看着昔日的同窗好友一个个在影视圈崭露头角,甚至大红大紫,要说心里不急,那是假话。在过往的很多次采访中,于和伟从来不避讳谈及那段日子的煎熬。他睡不着觉,甚至怀疑自己当初硬着头皮学表演到底是不是个错误的选择。当时的他只有一个愿望:“只要有一部作品让观众认识有一名演员叫于和伟,认可我会演戏,就行了。”
但或许正是这段无人问津的低谷期,成了他日后最宝贵的养料。演不上戏,他就去观察生活。在街头巷尾,在菜市场,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他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在这些琐碎而平庸的日常里,于和伟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表演不是在台上端着架子拿腔拿调,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会演戏而去演戏。真正的好演员,得把自己埋进生活这片土壤里,去感受泥土的湿润和砂石的硌脚。在那段沉寂的岁月里,他没有等来属于自己的那一束聚光灯,却在黑暗中,把根扎得很深。后来,他将自己比作树木:“上面有多茂盛,下面的根就有多深。”
千禧年后,于和伟开始在一些影视剧里崭露头角,但最早让他真正被全国观众记住的,都是一些并不怎么讨喜的反派角色——在2004年的电视剧《历史的天空》里,他演了那个阴险狭隘、满肚子算计的“万古碑”。跟张丰毅、李雪健这些老戏骨对戏,于和伟没有怯场。他仔细琢磨这个人物——万古碑不是生来就坏,他的坏里夹杂着嫉妒、懦弱和时代造就的偏执。
结果,万古碑被他演活了,但也带来了副产品——观众太入戏了。有一段时间,于和伟走在街上甚至会被人指指点点。紧接着,各种反派角色像雪片一样飞来。《搭错车》里的渣男苏民生,《纸醉金迷》里的投机分子范宝华,全都是让人看得咬牙切齿的角色。
如果顺水推舟就这么当一个“反派专业户”,或许也是一条舒服的赛道。但是于和伟的倔劲儿又上来了——他有戏瘾,更是个在艺术上有洁癖的人——人不能总在自己的舒适区里打转。
为了不被定型,他开始刻意减少接演同质化的角色,哪怕这意味着要推掉很多赚钱的机会。他试图去证明,于和伟可以坏得让人胆寒,也可以好得让人落泪。他不怕失去已经得到的标签,他怕的是,这棵树再也长不出新的枝桠。
要说中国男演员里谁把历史剧玩得最转,于和伟绝对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后来网友们经常调侃,说“三分天下,于和伟独占其二”。
2010年高希希导演的新版《三国》里,他演刘备。于和伟打破了以往刘备只有“仁厚”和“爱哭”的刻板印象,给刘备加进了深不可测的城府,也加进了乱世枭雄的隐忍。他演的刘备,眼泪流得克制,眼神里却透着能够匡扶汉室的野心。

(左)于和伟在《觉醒年代》中饰演陈独秀。
(右)于和伟在新版《三国》中饰演曹操。
谁能想到,7年之后,在《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里,他摇身一变,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演曹操的时候,于和伟完全换了一套表演方式。那种狂放不羁、多疑猜忌、霸气中又透着苍凉的老迈,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从刘备到曹操,看似是两个极端,但于和伟在塑造他们的时候,依然没有离开“人”的范畴。他没有把他们演成神龛上的泥塑木雕,而是去体会他们的忧虑,体会他们面对生老病死时的恐惧。
更有意思的是,在二创流行的时代,于和伟在《一出好戏》里抽着雪茄跳舞的片段,和他在《三国》里演刘备时说的一句台词,被网友剪辑在了一起,成就了火遍全网的“接着奏乐接着舞”热梗——于和伟不但没有觉得被冒犯,还跟网友一起乐呵,自嘲说:“于和伟辛辛苦苦拍了20年戏没人知道,一条抖音火遍全网。”这种豁达,让他始终保持着年轻的创作心态。

从根系里伸出枝桠


真正把于和伟推向全民公认的演技顶峰的作品,无疑是《觉醒年代》里的陈独秀。这个角色让他拿下了白玉兰奖最佳男主角,也让他成了那个夏天无数年轻人心中的“仲甫先生”。
去塑造一个教科书里的人物,其实是非常冒险的。演得太正了,容易空洞乏味;演得太放飞,又容易被人骂魔改。
于和伟选择不放过任何一个生活细节——我们在剧里看到的陈独秀,常常是一边和李大钊激扬文字探讨国家前途,一边极其自然地从兜里掏出瓜子来嗑,甚至嗑出来的瓜子皮还顺口往桌上一吐。那种文人的狂放、名士的洒脱,全在这个漫不经心的小动作里了。
他一直坚信一点:哪怕是改变了中国历史进程的伟人,他在日常里也要吃饭喝水,也要面对柴米油盐的烦恼。只要把人味儿演出来了,这个角色的基础就打牢了。
这几年,带着电视剧领域积累下的超高口碑,于和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涉足大银幕。
在张艺谋导演的《悬崖之上》里,他饰演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周乙。这是一个走在刀尖上的角色,整部电影里,周乙几乎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爆发,必须时刻保持着克制与伪装。于和伟把戏全都藏在了微表情里。当他亲眼看着同志被折磨甚至牺牲时,只能在点烟的瞬间,靠着一抹转瞬即逝的颤抖,来宣泄内心的翻江倒海。
到了《坚如磐石》里,他又成了笑面虎一般的商界黑老大黎志田。前一秒还客客气气地跟人谈笑风生,后一秒就能抄起扳手狠狠砸下去,还嫌恶地拿手帕擦拭溅出来的血迹。那种骨子里的阴狠,让人看得不寒而栗。
在银幕上游走几圈之后,于和伟又交出了这次在北影节拿下最佳男主角大奖的《森中有林》——廉加海这个角色,完全褪去了曹操的霸气、陈独秀的狂放、黎志田的阴狠。电影里,于和伟甚至只有一只眼睛能和观众交流。他佝偻起背脊,把自己塞进了沈阳亚明市场喧杂的背景音里,去感受一个失去眼睛的父亲,如何小心翼翼地给盲女夹菜;去感受一个东北老男人,“爱又爱不够,恨又恨不起”的半生。
现在很流行用“演技炸裂”来夸一个演员,但于和伟对这种说法始终保持着警惕。他觉得,好的表演,是成为那个人物。表演又不是爆竹,哪能天天炸。

于和伟凭借《森中有林》获得北京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
他常说:“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得轻装前行。”
如今的他,正处于一个男演员最成熟、最通透的黄金期。《森中有林》上映时,他已经走进了下一个剧组——像多年前第一次站上舞台那样,把所有的光环和包袱留在门外,只带着一颗对角色充满好奇与敬畏的平常心。记者|阙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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