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演员姬他:黄正经只是《主角》众生相里面的一相

“人人都是主角”,电视剧《主角》热播期间,这句话被反复引用。但姬他扮演的黄正经似乎是那个最称不上“主角”的人。他不懂戏,喜欢打官腔,一个外行领导内行,让人恨得牙痒痒。黄正经离开剧团的时候,大家放炮欢送,明面上看是庆祝领导高升,其实心里都窃喜“终于把这个瘟神给送走了”。姬他说,黄正经心里门儿清,那一刻,他心中滋味也挺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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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卫科长放炮送瘟神

黄正经在原著中叫黄正大,满脑子都是阶级斗争。改编成剧集,为了更好的影视化呈现,这个人物做了很大的调整。很多观众说他“坏”,但姬他却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坏人来演,“黄正经只是众生相里面的一相”,这些人物凑在一起,故事才好看。

作为一个演员,姬他演绎了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张嘉益的“陕西三部曲”中都有他的影子:《白鹿原》里的黑娃、《装台》里的大雀儿、《主角》里的黄正经,硬汉、彪悍是他外形给人的第一印象。

张嘉益是姬他的表哥,人们提起他们,总有一套固定的说辞,说姬他是“关系户”“资源咖”。但张嘉益在片场对他十分严厉,总骂他。姬他觉得这为大家提供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他并不在意,但他也澄清:“张老师不是那种任人唯亲的人,他会看你适不适合,能不能胜任,不会‘硬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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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到右依次为:《白鹿原》里的黑娃、《装台》里的大雀儿、《主角》里的黄正经

在《主角》热播期间,澎湃新闻专访姬他,和他聊黄正经,聊他的演艺生涯,也聊他的生活。

黄正经的平庸之恶

追剧期间,不少观众用哲学家汉娜·阿伦特提出的“平庸之恶”来解读黄正经的角色内核。

从小说到剧集,黄正大变成了黄正经,人物的时代土壤被大幅淡化。剧中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小易青娥和黑娃年幼无知,误把“人民公社好”后面的感叹号写成了问号。姬他认为,这是用孩子的童真和黑色幽默,反映了那个时代中的大众心态,让观众“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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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孩子的童真和黑色幽默,反映了那个全民皆苦的时代中的大众心态,让观众“喘口气”。

姬他很清楚,对演员来说,人物的“土壤”至关重要。原著里的黄正大是个守规矩的官僚,刻板固执,热衷内耗斗争。而剧中的黄正经多了几分趣味性,像个职场小人,喜欢跟女演员“谈心”,却有贼心没贼胆,团里的演员打心眼里瞧不上他,弄得他很尴尬。

至于那些“谈心”的举动,姬他的理解更深一层。他说黄正经不是单纯想占便宜,而是因为完全不懂业务,在团里没有存在感。他想跟业务骨干拉近关系,刷存在感,赢得尊重,好让这帮艺术家信服他这个领导。从头到尾,姬他都没把黄正经当成一个“坏人”。他觉得好剧本对善恶的界定本就是模糊的,演员的任务就是塑造角色、演成活人,好坏留给观众评判。如果一开始就认定这是个坏人,演出来反倒有强加之感。保留一点开放性,格局更大。

电视剧中,黄正经有一次出场,是在县剧团坐小轿车下乡演出的路上。他西装笔挺,骑着二八大杠,与巡演车擦肩而过,停下车,攥了攥手指,一脸耐人寻味的表情。有观众猜测,那辆车是他借物资局局长的身份为团里争取来的。姬他听到这个猜测既惊讶又高兴,感叹“观众太善良了”。他透露,拍这段戏时和导演商量了很久。他觉得黄正经当时的心情很复杂:看到这帮人还在苦哈哈地到处演出,“还没活明白”;同时联想起自己当年在团里那种没有存在感的尴尬、窘态,以及离开时的世态炎凉,内心深处也有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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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正经与县剧团擦身而过

黄正经的结局让不少观众困惑,他在体制内走得很顺,一路高升。姬他分析道,这个人归根结底是时代的产物。他的“坏”和“恶”,很大程度上源于他所处的环境。在姬他看来,这样的结局恰恰呈现了人物和时代的复杂性。它或许会刺激观众去反思:我们该怎样选择自己的人生?是像黄正经那样唯利是图、一切以自己优先,还是像胡三元、花彩香、忆秦娥那样,为了美好的愿望舍弃一些东西?

一个人情味特别浓的剧组

《主角》有一处令人津津乐道的安排,主人公的成年形态直到第14集才出现,“靠一帮小孩儿撑起了半边天”。聊起那些孩子,姬他语气里满是喜爱。他说那些孩子可爱至极,有着那个年龄段特有的干净纯真。他们一边练功、学手眼身法步,一边带着作业来写。每天打打闹闹、哭哭笑笑,杀青时都哭鼻子了,特别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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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演员们私下状态,姬他表情难掩喜爱。 图源网络

同样可爱的还有观众。剧集播出后,风雷基地成了热门打卡地,有人甚至往小易青娥藏糖的那个砖缝里塞糖。姬他说,看到观众这些自发的行为,他们特别感动,“这部戏真的是被观众深深爱着”。

整个剧组人情味都特别浓。姬他觉得这就是张嘉益做事的风格: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只想把事儿做好,没人在这里面混。很多唱戏的戏份是在酷暑天拍的,他切身体会到“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分量,心生敬畏。同时他也坦陈一份“私心”,他特别羡慕那些能扮上全妆、登台饰演戏曲人物的演员。他也想过把瘾,但“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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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他很羡慕那些能扮上全妆、登台饰演戏曲人物的演员。

姬他对演员的“千人千面”一说看得很清醒。他认为形象气质对角色塑造必然有限制,硬要去演一个跟自己完全相反的人,外形上观众就不信,绕一大圈效果不一定好。他反而很欣赏《主角》的选角:“苟存忠,孙浩就是比我合适。宋师,可能就是李晓强老师那个形象气质。”站在导演的角度看,这样才能把资源整合到最优,让每个角色呈现最好的效果。

说到表哥张嘉益,外界一直传言他对姬他极其严苛,说错一句台词就让他“滚出去”。姬他澄清说,张嘉益从不会对工作人员恶语相向,他的严厉其实就是严谨。作为前辈和老大哥,他不会教别人怎么演,而是以身作则,让人感受到他对职业的敬畏。至于“资源咖”“关系户”的说法,姬他承认自己的演艺路上确实有张嘉益的托举,但绝不是因为亲戚关系就稀里糊涂拿到角色。张嘉益对待艺术的态度决定了他不会任人唯亲,给角色首先是因为合适。也正因如此,姬他在剧组特别有底气:“因为我合适,我努力用心。”他形容这是一种“良性循环”,而不是靠亲戚关系生拉硬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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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他、张嘉益合照。 图源网络

青少年叛逆期迎来人生转折

很多人好奇姬他的身世,爷爷是画家,他从小也学画画。为什么没有继承衣钵?有人猜是受表哥张嘉益影响才走上表演之路。姬他笑着澄清,他和张嘉益相差十几岁,“玩不到一块”,小时候只知道家里有个哥哥是演员,仅此而已。他讲了另一个故事。

人生的前9年,姬他每天放学回家,必修课就是临摹一幅画,画画因此也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如愿考上西安美院附中,老师也看好他,未来似乎就是考美院、走美术这条路。“可能是命运造化弄人”,突然有一天,他莫名地抵触画画,死活坐不住,整个人也变得内向孤僻。现在回想,那大概就是青少年叛逆期。有些人平稳度过,继续原路前行;而他,选择了转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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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他十一岁时画的静物小品

1999年,北京电影学院在西安设点招生。父亲看到消息,让他去面试。姬他说,父亲的本意是想让他去看看同龄人的朝气蓬勃,刺激他一下,让他有点变化。那段时间他天天闷在屋里不说话,父亲有些担心,想让他换个环境。他硬着头皮去了。面试现场,别人都在积极表现,他却因为心理抵触、不情愿,反而呈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状态,引起了考官的注意。老师觉得“诶,这个孩子还有点意思”。

不过,真正让姬他在表演路上走下去的,不是“不一样”,而是“越学越爱这一行”,以及小时候画画带给他的形象思维。他说,拿到剧本后,脑子里首先浮现的是人物的形象和画面,有了这个画面就有了切入点,相对好入手。这是画画带来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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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他在片场读剧本

那现在还画画吗?姬他说,画画三天不练手生。有时候握着笔、面前有张纸,还会下意识划拉一下,“有这个意识,可是水平不行了”。但他觉得可能是缘分没到,也许某一天突然又想画了,就会把画笔捡起来。

聊到成长经历时,姬他有一个很真诚的反思。他说自己有一个相对顺遂的童年和职业生涯,这当然是好事,但从演员的角度看,经历的越少,角色的塑造上,丰富性就可能越欠缺。他没有经历过北漂住地下室、天天吃泡面、睡火车站的苦日子,那些经历对他来说是空白。“所以我现在觉得自己欠缺的还是经历。”

他感叹影视剧是遗憾的艺术,人生可能也是如此。但这也正是演员这行有意思的地方,“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想不完的招,动不完的脑子。它没有一个常态,时刻都在变化,人物才能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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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他生活照

“你和我生出一个他,所以叫姬他”

姬他的名字很特别,很少人会用一个第三人称作为名字。在一些人的解读中,“他”字自带一种旁观者的视角,或许寄托了父母对孩子的期许。姬他觉得这个解读很有意思,但并不是取名的初衷。

他的名字来源很简单,但也很浪漫:“名字是爸爸起的,我妈怀我的时候,我爸就说,‘我和你生了一个他/她,如果将来是男孩,就是单人旁的他,如果是女孩,就是女字旁的她。’中国人有一个语言习惯,‘你我他/她’是永远不分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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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他幼时照片

戏里的黄正经八面玲珑,在各个圈层游刃有余,但戏外的姬他坦言,自己跟这个角色差异挺大的。他形容自己是个“暖水瓶式”的人,外冷内热,慢热,不太善言谈,得相处久了才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能量和真实的想法。他待人被动,不像黄正经那样能在各个时期都把自己的位置摆得特别正,特别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就时常会彷徨,没有他那么清醒。”

采访中记者说他“有着年龄没有的通透”,他听了笑着纠正:通透是真有,但拧巴也一直在。生活中他几乎可以坦然面对任何事情,唯独在演戏这件事上,遇到不好搞的角色还是会拧巴、会想不通。他庆幸自己还有这股钻劲儿,“生活中都无所谓了,越来越简单,但专业上还是要较劲,不太容易妥协”。

他觉得这样挺好的,“每个年龄段都有那个年龄段不同的表达。都正常,允许一切发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