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脸时“不行”,不要脸了反而“行了”:《白鹿原》的黑色幽默

本文解读《白鹿原》第十八章。

上一章咱们说到,白鹿原已经乱得不像样了,然而真正的灾难,才刚刚拉开帷幕,天灾和人祸,一块儿来了。

这一章的开篇,就是一场罕见的大旱灾。黄土高原干旱年年有,今年却特别严重。

春末夏初就开始旱,一直旱到八月十五中秋节,麦子收完了,秋粮种不下去,土地被太阳晒得裂开了镢把宽的口子,钢刃铁锨都踏扎不进去,强行翻地都能撬断锨把儿。

要脸时“不行”,不要脸了反而“行了”:《白鹿原》的黑色幽默

村里的涝池先干了,先是墨绿色的臭水,后来连泥都晒成了硬块。人们慌了,开始伐神取水。

求雨的仪式我小时候也见着过,回想起来感受是热热闹闹蛮好玩的。那跟《白鹿原》里写的完全两回事。路遥《平凡的世界》里也写过详细的求雨过程,也让人感到对雨水的急迫,但基调还是平和的,跟本书相比,简直不是事儿。

《白鹿原》这个仪式写得完全可以用“悲壮”来形容。

关帝庙前的大槐树下,全村十二岁以上的男人齐刷刷跪着,有的戴柳条雨帽披蓑衣,有的光膀子,木雕泥塑似的动都不动。火炉烧着铁铧和钢钎,锣鼓敲得震天响。

一个个"马角"(被神灵附体的人)上去接铁铧,接一个跌下来一个,再上去一个又跌下来。连鹿子霖都不行,刚抓住钢钎就从桌上栽下来了。

你可别笑话他们,那可是被火烧红了的铁铧和钢钎!想想就心直缩。

但是保以尊重也没用,没雨大家都得死。

关键时刻,族长白嘉轩上场了。

读这一段真能让人满身起鸡皮疙瘩。白嘉轩佝偻着一步一步走进关帝庙,点香,跪拜,然后直挺挺地跪在关老爷面前。

突然,他像一只追兔子的狗一样奔跃出来,跳上方桌,大吼一声:“吾乃西海黑乌梢!”然后硬生生把一根烧红透亮的钢钎,从左腮穿到右腮!

“扑哧”一声,皮肉焦灼的黑烟冒起来,刚才还佝偻着的腰杆,居然端戳戳直立起来了!

把生理上已经直不起来的腰给弄直了,这是怎样的剧痛?

这一段我反复读了几次,是想确认,我是不是读错了。

这是怎样的勇气和意志力?

全村人都疯了,锣鼓敲得震天价响,火药铳子连连爆炸,所有人都扭着吼着:“关老爷,菩萨心;黑乌梢,现真身,清风细雨救黎民……”

然后八个人抬着他,钢钎还穿在两腮上,用皮带吊在头顶,像骡马的嚼铁一样,就这么浩浩荡荡朝黑龙潭奔去。

取水回来,白嘉轩刚把瓷罐敬到关老爷脚下,"扑通"就倒了,人事不省。他纯粹是靠意志撑着的。

众人赶紧抽下钢钎,用香灰堵住腮帮子上的窟窿,抬回家里。等他终于醒过来,睁开眼睛,你猜他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

他一眼瞅见鹿三,张口就问:“三哥!你把牲口喂饱了没?”

轻描淡写,仿佛刚才是做了一场梦,关心的仍然是日常生活。不管他是假意也好,真心也罢,这个男人是真的叫人佩服。

在白鹿村,他这个族长自然更是加分的,更叫人敬畏。

可惜,老天爷这次是真的铁了心。取回来的潭水在关老爷脚下干得一滴不剩,雨却还是一滴没下。

干旱一直延续,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第二年夏天。白鹿原上,先是柿子树全冻死了,然后是榆树。

榆树叶捋光了,树皮也扒光了,剔掉粗皮留下内瓤,剁成细末熬成糊糊,成了最好的吃食。

饿死人已经不算新闻了,先是老人,后是孩子。饿死老人大家甚至不悲哀,反而庆幸,又省了一份口粮,能让更有用的人活下去。

而我们,除了庆幸我们生活在衣食无忧的年代,千万不要轻率地批判这种惨事。在那个年头,这就是最实在的生存逻辑。

有一个最恐怖的流言:

一个新媳妇半夜醒来发现丈夫不在,怀疑公婆在偷吃,溜到窗根下一听,听见公公跟丈夫说:“你放心,度过年馑爸再给你娶一房,要不咱爷儿们都得饿死,别说媳妇,连香火都断了!”

媳妇吓得逃回娘家,刚被母亲哄睡着,又听见父亲跟母亲说:“与其让人家杀了,不胜咱自家杀了吃!”

这女人当场就疯了。

这其实是那个饥荒年代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当生存成为根本性问题,那么生存本身就成了唯一的目的,什么伦理、什么亲情、什么人性,全都在饥饿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有句话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白家也是靠天吃饭,也遇到了生存危机,无非是可以多撑一段时间而已。

地里没活儿,牲口也卖得差不多了,长工鹿三觉得自己再在白家白吃白喝,脸上挂不住。他提出要辞工回家。

但白嘉轩却说:

“三哥你听着,从今往后你再甭提这个话!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我吃稠的你吃稠的,我吃稀的你也吃稀的;万一有一天断顿了揭不开锅了,咱弟兄们出门要饭搭个伙结个伴儿——”

要脸时“不行”,不要脸了反而“行了”:《白鹿原》的黑色幽默

还有一句更让人感动的:

“天杀人人不能自杀。年馑大心也就要放大。年馑大心要小了就更遭罪了。”

什么叫格局?这就是格局啊。白嘉轩是有明晰的哲学意识的。

尽管白嘉轩很多时候是个老顽固,但你不得不承认,他完全对得起“仁义”两字。他与长工鹿三是真正的患难与共,是白鹿原上人与人之间还没被饥荒磨掉的那点儿温度。

后来鹿三还是偷偷走了,白嘉轩亲自跑到他家,说:“跟我走,三哥。甭说我,自你过年走了红马日夜叫唤,要你喂它哩!旁人添草拌料它不悦意吃喀!”

就这一句话,鹿三的喉结猛地滑动两下,二话不说,跟着白嘉轩就回去了。

这才叫男人之间的交情,什么都不用说。

作为族长和东家,白嘉轩让人没话说,可是作为父亲,他是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了。

就在白嘉轩为了全村人拿命求雨的时候,他的大儿子白孝文,正在田小娥的窑洞里,过着另一种“神仙”日子。

说起来真是黑色幽默:

之前白孝文田小娥勾引时,直到在小娥的破窑里被白嘉轩抓个正着,他还“不行”;可自打被父亲当众按族规拿刺刷抽了一顿后,他不要脸了,不怕人看了,居然就“行了”!

用他自己的话说:

“过去要脸就是那个怪样子,而今不要脸了就是这个样子,不要脸了就像个男人的样子了!”

这句话太扎心了。其原因我们此前提到过了,他原是在族规家法的教育约束下成长起来并按一条可预见的路径设计人生的,面临田小娥诱惑时,“护城河”没全垮且还有“族长”这个诱惑(及责任)在呢,这种矛盾撕裂,使他“行也不行”;待到行径暴露,什么前程都不可能有了,反而什么负担都没有了,就“不行也行”了。

但不管在享乐上行不行,饿肚子是不行的。

白孝文开始卖地。第一次卖了两亩水地,买家不是别人,正是鹿子霖

这就有点象征意味了,所以把白嘉轩气得用拐杖抽他,他反而觉得“一种报复的舒畅”。

从那一刻起,白孝文就彻底跟过去的自己决裂了,那个知书达理,循规蹈矩,准备继承族长之位的白家长子,死了。

然后还是卖地,三亩半水地五亩旱地,分三次全卖给了鹿子霖。卖地的钱呢?换成了银元,一部分给了田小娥,一部分自己抽大烟抽了。

而他的媳妇,那个曾经教他床笫之事的女人,被他活活饿死了。

女人临死前拖着浮肿的身子去找白嘉轩,说:“爸,我到咱屋多年了,勤咧懒咧瞎咧好咧你都看见。我想过这想过那,独独儿没想过我会饿死……”

这个女人比白孝文大三岁,当初曾让我想起“女大三,抱金砖”这句话。

而白孝文呢?他刚把三间门房卖给鹿子霖,把银元摞在小娥的炕头上,半夜回来,才看见媳妇的尸体。那一刻他心里“软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而已。

他也许想起了新婚头三晚的呆相和第四晚开始的疯狂。而这一切都结束了,他自己如今也只是破罐子破摔,过一天是一天,冷漠了。

白孝文是彻底变了,从一个未来的族长,变成了一个抽大烟、“搞破鞋(逛破窑)”、卖地卖房、逼死媳妇的败家子。但这并不是他的结局。

别忘了,时世是非常强大的因素,它是一直在变的。

最精彩的,还是拆房大戏。

鹿子霖买了孝文的房,派了白满仓等十几个后生去拆房,他坐在家里等着,等着白嘉轩跳出来拦挡,等着看白嘉轩的笑话。

他搞这么大阵仗是在想什么,你我都清楚。

白嘉轩你不是族长吗?你不是要脸面吗?我今天就把你的脸皮揭下来,踩在脚底下!你白嘉轩人五人六的,还不是我鹿子霖笑到最后!

你想啊,这是他一手设计出来的结果,不能不开心啊。

白嘉轩那边反应很大,族人也个个义愤填膺:“鹿子霖不是买房,是揭族长的脸皮!是在白姓人脸上尿尿!”孝武跳着要出去拦挡,要打架。

白嘉轩却出奇地冷静,他喝住众人,问孝武:“除了拦挡除了打架,你看还有啥好办法呢?”

孝武愣了半天,说:“他今日拆了房,我明日个搭手准备盖房,把门房再盖起来,还要盖得更体面。”

我觉得白孝武比白孝文更多遗传了父亲的精神气。

白嘉轩“啪”地拍了桌子:“这就对了!一拆一盖,人就分清了谁是孝文谁是孝武,祖宗神灵也看见谁是白家的孽子谁是顶梁柱!”

然后他说了一个金句:

“人说宰相肚里能行船。我说嘛……要想在咱原上活人,心上就得插得住刀!”

这可不是鸡汤,是真实的生存哲学。

等房子拆得差不多了,白嘉轩走出来,客客气气叫住满仓:“你甭走。你把东西没拿完不能走。”

嘴里客客气气,却半步不让,拄着拐杖,就那么盯着满仓。

鹿子霖果然来了,还装模作样赔礼道歉。白嘉轩说:

“子霖呀我真该谢承你哩!这三间门房撑在院子楦着我的眼,我早都想一脚把它踢倒。这下好了你替我把眼里的楦头挖了,把那个败家子撵出去了,算是取掉了我心里的圪塔!”

然后他又说:“你把木料砖瓦都拿走了,这四堵墙还没拆哩!你买房也就买了墙嘛!你的墙你得拆下来运走,我不要一块土坯。”

这句话把我逗笑了,白嘉轩也真够损的。这让人想起《威尼斯商人》里那个情节:鲍西娅说夏洛克可以剥取安东尼奥的任何一磅肉,但是不能带走一滴血。

当然白嘉轩这个要求比鲍西娅的条件好办太多,至少可以操作,只不过多费点钱:拆墙比揭椽溜瓦费劲多了,十来个人少说也得干三天,这三天得吃多少粮食啊!

只是当着看热闹的人,明知吃了亏,鹿子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那当然那当然……”

鹿子霖费尽心机想打白嘉轩的脸,结果反而被白嘉轩将了一军。受伤的老虎那也是老虎啊,别净想着占便宜!

要脸时“不行”,不要脸了反而“行了”:《白鹿原》的黑色幽默

这一章里,天灾来了,人祸也来了。有人为了求雨拿命去拼,有人为了活命卖儿卖女卖房子,有人饿死了,有人疯了,有人彻底堕落了。

但你也会发现,有些东西没变。比如白嘉轩的骨头,不管腰断了也好,房子被拆了也罢,他那颗族长的心,从来没有垮过。

再如白嘉轩和鹿三的交情,饥荒再大,也没把这份主仆之情磨掉。

本章就解读到这里,咱们下回再聊。对这个话题有任何想法,在评论区讨论吧!

(网图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