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
不要被《世界上最糟糕的人》这个片名误导,整个片子给人的观感远非「糟糕」,和片名的字面意思是反着的。
想不到吧,不惮以尖锐的锋芒挑衅观众的约阿希姆·提尔导演,这次拍了一部轻盈活泼的浪漫爱情片。
约阿希姆·提尔猜到了英语译名可能制造的歧义,在圣丹斯影展期间接受采访时,他解释了片名在挪威语里的原意,那是一种出于自省的自嘲,类似,「我是不是很差劲呢?」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2021)
生活在奥斯陆的一个快30岁的大姑娘朱莉,和两任男友分分合合,感受过心心相映的交流快乐,也被一见钟情的狂喜击中,但一次又一次,姑娘发现要在亲密关系里掌稳「自我」的舵,实在是很难的。
善始未必善终,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普通人的普通爱情概括起来是无趣的,但《世界上最糟糕的人》符合一部浪漫爱情片应有的职业道德:青春感,当代化,爱情和生活骨肉相连,时间/空间的印记是清晰的。爱的议题现实,爱的细节落地,尽管爱可以离地一尺,让罗曼司飞一会儿。

拍好浪漫爱情片,是门正在衰微的手艺活,上一部能让全世界文艺青年热烈讨论的现象级爱情片要回溯到多少年前?这些年里,少不更事傻白甜和人到中年油脂超标两种顽疾,让「浪漫爱情片」这个类型濒死残喘。
万万没想到,观众竟然在戛纳影展的主竞赛单元看到「爱情片」还有续命的机会——当浪漫的小清新捆绑了成长的小确丧。

出片名前,有段画面,朱莉背对镜头,她看着晚霞中的奥斯陆,观众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到电影的序幕,出现的第一个声音是旁白,沉稳的女人的声音:「朱莉对自己很失望……」这是温和又特别的开场白。
导演没有用常规的戏剧构作手法,让观众想象地代入「女孩爱上男孩」的故事。朱莉是「被看」的对象,她对此并不自知,也没有有意识地反击「看」的视线。字幕告诉观众,影片分成序篇和12个章节,随后旁白响起。

按说旁白过多是电影禁忌之一,但是在这里,导演以此明确了适度间离的态度,后续时间里要展开的既是对爱情事件的再现,也是对爱情和爱情当事人的评述。并且,旁白的声音质感可能比旁白的内容更值得留意。
这是一个成熟女人冷静的、有包容感的声音,虽然在后来的若干交谈里,朱莉在性爱、怀孕、生育、养育等问题中表达了很有当代感的女性主义观点,但影片真正有意识地突出女性本位,应该是这个贯穿始终的旁白——这是女人对女人的「看」,是一个年长的女人怀着同理心「看」一个年轻女人沉浮于爱的盲目和爱的动摇。

这电影里出现了若干围绕性别议题的名场面,也贡献了许多金句。
关于性的禁忌——朱莉和比她大15岁的漫画家男朋友阿克塞尔去参加几个家庭的聚会,有个40好几的大叔侃侃而谈「男人一生中大概有3万亿颗精子,打飞机打太多就会用完啦。」于是,朱莉回了这么一段:「我感觉我对男性问题了解得真全面,晨勃,早泄,对年轻女人的迷恋……都是从书和电影里学来的。但是月经在哪里,女性的高潮在哪里?这些问题呢?我的意思是,这些本来不该是禁忌。试想如果男人有月经,我们肯定经常要听到关于月经的话题。」

关于「当妈」这件事——一场年轻人的派对里,有年轻的母亲吐槽儿科医生的养育指南:「现在我生了老二,医生改口了,四个月就要喂固体食物!」朱莉打断她:「你经常抱小孩吗?完了,这孩子长大会变成瘾君子。最新研究结果就是这么说的。确实,这和母亲的本能相悖,但做母亲损害了你的大脑边缘系统。」
倒推一代一代女性的生命轨迹——朱莉的母亲艾娃,30岁时离异,任职于出版社;朱莉的外婆,30岁时育有三娃,终结演员生涯;朱莉的太奶奶,30岁时丈夫死了,她独自拉扯四个孩子;朱莉的太太奶奶生有七娃,两个死于肺结核;朱莉的太太太奶奶和丈夫生了六个娃,而夫妻间互相厌弃;朱莉的太太太太奶奶没活到30岁,那个年代的女性预期寿命不足35岁。迎来30岁生日的朱莉回顾家族女性的悲歌,如何不抗拒婚和育?

这些内容与其被看作政治正确的女性主义表态,倒不如说,这些调侃、抗议和反思已经像空气一样自然,是当代青年谈情说爱的语境。其实,具有生命力和能量感的爱情片,一定没法回避身体、生育、女性自我意识这些话题。
在朱莉的情爱官司里,大龄男友阿克塞尔催婚催生是导火索,劈腿同龄帅哥艾文德是点火,亲密关系里的炸药包则是「自我」,浪漫的本质,未尝不是一种强大的破坏力。朱莉年纪比阿克塞尔小一截,她的专业成就和社会地位大大的不如他,和他共同生活,让她感到自我意志被消除的威胁。

他和她都不是「糟糕」的人,他们各自的立场只是亲密关系里「自私」和「自我」的一体两面。《女权主义者有可能享受口交吗?》朱莉这篇看似标题党的爆款文章,袒露了苏醒的「第二性」对人性中本能的「控制」与「顺从」的抵抗。

结婚生子还是二人世界?靠婚嫁提升社会阶层还是谈不上进的恋爱?容忍功成名就老男人的说教还是和会玩的小伙子厮混?朱莉看起来接二连三的「差劲」决定,是姑娘同时面对「亲密关系」和「自我成长」时诚实的挣扎。
这电影大部分时候贴心贴肺的「好看」,不仅归于导演和编剧对当代生活细节的把握,更重要是女主角雷娜特·赖因斯夫表现出的轻松和生动,她既是特别的、生活在奥斯陆的朱莉,也是承载了这个时代女孩议题的万花筒,「这一代」和「这一个」非常协调地安置在她这副充满活力的身体里。

导演在电影里创造了一些在同类型影片里几乎看不到的高光时刻。比如,朱莉作出和阿克塞尔分手的决定时,整个奥斯陆的时间停滞,万物定格,只有她跑过按下暂停键的街巷,冲向一段新的爱情——爱意明确的瞬间,足以阻拦时间流逝。
与这个极度纯真明媚的段落相对应的,是朱莉和艾文德同居后,一次聚会时他们吃了致幻蘑菇,轻微中毒的朱莉陷入谵妄的状态,在混乱的梦境里,她所恐惧的生育、衰老、雄性和父权的侵略,逐一夸张显现。

凭着这两个段落,《世界上最糟糕的人》给「浪漫爱情片」续了一口仙气——「浪漫」长出的枝叶花朵是让人愉悦的瞬间,但「浪漫」的根系,深扎于生命中讳莫如深的经验。
比起糖水罗曼司的削足适履小团圆,《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把爱的议题落点于「在成长中看清自己,接受自己」,这是女性主义?这应该是更普适的,老生常谈的现实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