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的《低智商犯罪》难用意义去解读

◎唐山

“过程全错,结果全对,验算还错,结果还对。”“这部剧的黑色幽默不是为了搞笑而搞笑的堆砌,而是带着尖锐讽刺内核的‘鞭子式喜剧’,用荒诞笑点为刀,剖开贪欲与伪善。”“如果你只是当喜剧看,那只能说明你吃包子只吃了皮,没吃馅。”热播剧《低智商犯罪》已落幕,可关于它的争论仍在继续。这是一部太另类的刑侦剧:内容荒诞,却被许多网友赞为“真实”;标明“黑色幽默”,又遭质疑“哪里幽默了”;有人夸剧中演员“演技在线”,也有人认为“用力过猛反而失真”……

浏览网友的剧评,如看剧般让人产生荒诞感,让人不禁会想:也许我们都钻进了创作者布下的圈套,我们所议论的,正是创作者要推倒的。在我看来,《低智商犯罪》并非“黑色幽默”,而是一部有存在主义意味的写实剧,它试图呈现的,正是被“过度阐释”层层包裹的现实,坚持从意义角度去解读,恐怕难与它共情。或许,放下“拍它的意义是什么”“它想表达什么”之类,才能真正走进《低智商犯罪》。

既不真实,又很真实

《低智商犯罪》的不真实在于,现实生活中可能没有荣城集团这么潦草的涉黑公司,老板周荣作为黑社会头目,却陷在狂躁症中无法自拔。他从平淡的生活中不断“发明”新威胁,持续给自己加压,几乎每个动作都偏离现实,却自带完美解释。为破解一起意外车祸背后的“阴谋”,周荣成功地把小麻烦变成大麻烦,再把大麻烦转化为灭顶之灾,直到被吞没。他全程有智商,却换来了一个高度反智的结局。

不真实性还来自剧中的正面人物警察局副局长张一昂。他的人生被一次失误改写——从领导栽培的得意门生,变成边缘角色。几年“冷板凳”坐得他心灰意懒,动辄当众吟诗,还都是些虽经典却略显“俗套”的诗。张一昂用做作逃避他人的凝视,而这层神秘感也创造了无限的“误读”空间,他的疏忽、失误、迷茫,被年轻下属“过度阐释”为别有深意,他也因此成为“神探”。

然而,这两种不真实性叠加在一起,又带给人强烈的真实感:人类社会的组织形态决定了我们必须在“社会的我”和“个人的我”的双向拉扯中生存。“社会的我”有一套意义编码系统,“个人的我”亦有一套意义编码系统,二者转译间必然会产生大量“误读”,正是这些“误读”,塑造了真实的人生。而文艺的价值就在于,点醒身在其中的人——你并非自主,而是受造者。

若将镜头从三江口拉回现实,荣城集团的模式其实并不少见。在许多公司,都能遇到一个耽于自我的周荣式老总,一个有能力、被信任却未必绝对忠诚的胡建仁式“二当家”,一个梅东式貌似强大的资源外挂,一个郎博文式有才能却居心叵测的“逍遥派”,甚至一个自知被过度重用、德不配位的窝囊废陆一波,一个绝对忠诚、想上位又常把事情办砸的李棚改……

还有剧中自以为行事缜密却活成笑话的贪官方庸,暴躁凶狠却假装深通江湖之道的文物贩子朱亦飞,励志书读得太多的蟊贼方超,深陷主角幻想的蟊贼搭档刘直……太多被封印在虚假的“社会的我”,乃至丧失了“个人的我”的人们,构成了凡常时光中的每一个曾经、每一次擦肩而过,《低智商犯罪》用夸张的表述,将它呈现了出来。

自我困境造就了“低智商”

为什么周荣、胡建仁、梅东、郎博文、陆一波、朱亦飞等一众坏人走向了“疯狂”?因为他们崛起于草莽时代,不论价值,只论实操,靠着有行动力迅速取得成功,可随着社会日渐秩序化,他们又遭遇了自我阐释的危机,甚至连郎博文都在抱怨“如今坏人都这么不讲礼貌了吗”。自以为是“老江湖”的他们并未得到想要的尊重,反而屡屡栽在小蟊贼的手中,除了更深的猜疑、更多的套路、更大的阴谋论,他们无法给出更合理的答案。

在周荣自己眼中,他睿智、重逻辑、办事缜密、警惕性强、对人性有深入了解。可事实上,他长期被隔绝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身边除了讨好的马仔,就是强壮的健身女教练。以人性恶示人者,人必以人性恶对之,这让周荣感到绝望——他无法接受低层次的重复,在非法文物交易时,朱亦飞的手下反复点钱、逐一码好的操作,终于激怒了周荣,他吼道:“你就不能把钱倒(行李箱)里面吗?”

在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中,主角遭遇了同样的困境:被纳粹单独关押,极端无聊,他趁受审之机偷走了一本书,竟然是棋谱,不爱下棋的主角只好反复阅读它,竟成了能打败世界冠军的高手,可冠军很快意识到他的问题,之后在行棋时反复拖延时间,导致主角精神崩溃……

人间不尽是趣味,还有很多无聊的重复。所谓成年,就是学会与无聊这一存在本质和解。周荣以为天天看笑话书,就能得到快乐,结果适得其反:笑话书反而变得越来越不好笑。

现实与曾经的岁月落差太大,这让周荣不能明白,在他盘踞的三江口,为何会有他办不成的事,甚至重重设防的私宅也能被轻易突破。周荣真正无法忍耐的是“世界在逻辑之外”,而“我只是常人”。在实在界【注:在拉康的精神分析体系中,实在界被定义为符号秩序(象征界)与想象秩序(想象界)之外的第三个维度,具有不可符号化的特质。它既是主体心理结构中的创伤性内核,也是符号化过程中无法被完全整合的残余物】的大荒漠中,周荣绝望地打捞着自己,可所有努力无非进一步印证了他只是个“低智商”的犯罪分子。

吞噬他们的是自以为是

周荣的成功不可复制,他需要的是有能力、忠诚的工具人,而非自我醒觉者,可只顾私利的工具人往往是变态人格。

在荣城集团,没有胡建仁还真干不成事,可胡建仁常操练低端套路,比如用赝品冒充真品,再高价卖给周荣。他以为,天天在和自己内心作战的周荣无暇计较这种小事,而真正让胡建仁迷恋的,是由此而来的掌控感。对胡建仁的小动作,周荣也有所觉察,只是胡建仁在“关键时刻”能表现出忠诚度——更多来自习惯,乃至对未来收益的预期——看上去很义气。在公司一人之下的处境也塑造了胡建仁的双重性格:对周荣百依百顺,对下属穷凶极恶。马仔李棚改模仿胡建仁的风格,只是抄袭比不上原创,频频暴出智商短板——他未必愚蠢,只是层级低,要伺候的主子太多,心理重压造成了行为扭曲。

在《低智商犯罪》中,充斥着千奇百怪的自以为是:朱亦飞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稳坐钓鱼台,周荣就是不主动找上门来;在盗墓贼刘背的生活中,情怀太稀缺,反而更渴望,并因此一再受骗;贪官方庸戏精附体,天天骑着破自行车上班,内心的得意源自家中满屋子的古董;蟊贼方超与刘直靠横冲直撞搅局,自以为是悍匪,可好容易到手的一笔巨款,又瞬间被更缺乏理性的横冲直撞者劫走……

坏人之所以是坏人,正因为他们主动泯灭了自我,甘于被自我表演乃至自己的影子绑架,在“还讲不讲道理”和“你看我像讲道理的人吗”的两难中左支右绌。事实证明,只靠功利主义不仅无法支撑起社会,甚至都无法支撑起一个人的生命之重。

能否接受单纯的黑色幽默

《低智商犯罪》呈现了存在主义困境,也难免引发质疑:既然大家都陷于荒诞之中,好人和坏人又有什么区别?文艺作品的社会责任如何呈现?

事实上,“写真实”与“写理想”并不矛盾:存在的困境是客观事实,无法回避,在今天,“写真实”仍是文艺创作应恪守的金线,以真实为基础,“写理想”才能站得住,才能发挥作用。

在《低智商犯罪》中,张一昂同样面对荒诞,在不按常理出牌的两对小蟊贼(毛宏伟与夏挺刚、方超与刘直)面前,屡屡判断失误;在自己的人生中,遭遇一连串的无奈;在新单位,还一度被同事孤立、怀疑……困境面前,张一昂有时也会表演,比如故作神秘,但他的动作多出于公心——他心心念念的不是自己,而是忠于职守、维护正义。

只从个体出发,存在主义困境不可超越,因为生命只有一次,它如此短暂,没有重生,经验只是经历,无法转化成意义。这也意味着,拒绝寻找、融入整体的人生,约等于镜花水月。张一昂之所以能超越这一困境,正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两柄“思想的铁锤”:一是“怀疑怀疑的怀疑”,消解了社会表演对个体的绑架——怀疑之后,人才能成为真正的人,才能获得对抗环境塑造的能力;二是选择,好人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像好人,而是个体主动选择的结果。张一昂并非完人,但他呈现了超越荒诞的可能,从而具有了立体感。

《低智商犯罪》的创作也有不尽如人意处。如网友指出的,剧集有时为搞笑而搞笑,反成尬聊;张一昂的性格逻辑阐释略牵强,缺乏真实感;收束部分急于将原本荒诞的情节逻辑化,略显牵强……凡此种种,其实暴露了创作者的焦虑:观众能否接受一个单纯的“黑色幽默”故事?会不会有人质疑本剧的价值立场?如何才能让不同的观众都笑起来?……

探路之难,源于很难回应专业之外的批评,欲突破这一瓶颈,需要观众能在看意义的同时看趣味,但愿《低智商犯罪》这样有想法、有个性的剧能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