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大战》很远,《曼达洛人》很近

《星球大战》很远,《曼达洛人》很近

《曼达洛人》是迪士尼在流媒体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也是其在新阶段对「星战」IP最重要也最颠覆性地拓展

作者 | 高 寒(北京)

监制 | 张一童(上海)

2026年5月22日,《曼达洛人与古古》在全球同步上映,获得当周全球票房冠军。

这是《星球大战》这个IP,沉寂七年后,再度登陆大银幕——上一次是2019年的《天行者崛起》。而这一次,主角从天行者,变成了曼达洛赏金猎人,和「尤达宝宝」。

大规模使用虚拟拍摄,革新传统制片流程,此前关于《曼达洛人》的讨论大多围绕技术展开。但另一方面,与继承「星战」经典气质的院线电影《天行者崛起》同年上线流媒体,并成为Disney+的开台爆款,《曼达洛人》是迪士尼在流媒体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也是其在新阶段对「星战」IP最重要也最颠覆性地拓展。

当冷战叙事消散,宏大的太空歌剧和古典主义英雄传说在年轻观众眼中魅力减退。乔恩·费儒在采访中谈到,他始终认为星战里有一个被忽视的缺失:「那是星战宇宙里一个真正缺席的英雄类型——一个不完美的、有血有肉的、在孤独中前行的人。他不是绝地武士,不是西斯,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要坚持住,他就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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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乔恩·费儒把曼达洛人的故事带到观众面前,他没有原力,有族群但没有血缘意义上的家族,作为赏金猎人游离任何宇宙制度之外,与年幼的外星婴儿古古,组成了整个银河系最小的家庭。

自2019年第一季开播以来,《曼达洛人》就是Disney+最受欢迎的剧集,播出期间持续占据热度Top3。在豆瓣,《曼达洛人》前三季的评分均高于9.0。 古古当下已经成为迪士尼最具大众商业价值的新角色IP之一。

这意味着,无论电影最终票房如何,迪士尼已经用《曼达洛人》完成了「星战」IP与新一代全球观众的再次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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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叙事的消失

当乔恩·费儒接到邀请,客观地说,「星战」IP的确已经远离了它的巅峰时刻。

乔恩·费儒是将漫威MUC宇宙推向正轨的关键性人物,自此漫威宇宙在好莱坞开启了一个新的科幻纪年,并成为最具影响力的全球流行文化。

从2008年《钢铁侠》开始,漫威电影宇宙用整整十年时间,重新培养了全球观众对「宇宙级叙事」的期待:角色情感密度高,幽默感强,画面与背景有当代都市感——英雄可以喝咖啡、打街架、在社媒上被调侃……这套更加轻盈的叙事美学,与正在成为电影消费主体的全球年轻观众的审美偏好高度契合。

和源于漫画,轻巧、娱乐的漫威相比,《星球大战》从诞生之初便带着更厚重的底色。

1977年,乔治·卢卡斯的《星球大战:新希望》在美国首映。这部成本仅1100万美元的电影,在全球累计收获约7.75亿美元票房,彻底改变了好莱坞对「商业大片」的定义。

票房数字的背后,《新希望》之所以能引爆全球,离不开它极具特殊性的历史语境。

彼时,越战结束仅两年,美国社会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集体情绪——既有对战争的厌倦与反思,又有对「英雄主义」的强烈渴望。

卢卡斯本人也在多次采访中承认,星战的政治寓言受到越战的直接启发,帝国军的意象部分来源于纳粹德国,而原力哲学则杂糅了东方禅宗、日本武士道与坎贝尔神话学的「英雄之旅」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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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本人,也曾受邀前往卢卡斯位于加州马林县的「天行者山庄」。在与卢卡斯的对谈中,盛赞《星球大战》是「当代神话的完美范本」。他指出,卢卡斯用古老的神话原型,填充了一个全新的科幻外壳,让现代观众得以通过「银河英雄」的冒险,完成一次关于成长、信念与牺牲的集体心理仪式。

这套叙事体系在原三部曲期间运转得极为成功。三部曲全球累计票房约18亿美元,其文化影响力远超票房数字本身:约翰·威廉姆斯的主题曲成为20世纪最广为人知的电影音乐之一;尤达大师成为「东方智慧」在西方流行文化中最具辨识度的符号;「愿原力与你同在」成为跨越语言边界的日常用语。

然而,随着九十年代冷战结束,柏林墙倒塌,苏联解体,那个让「帝国vs反叛军」具有现实重量的世界,消失了。

卢卡斯在1999年推出前传三部曲,试图用数字技术的视觉奇观重建星战神话,但叙事重心已悄然转移——从「英雄成长」转向「政治阴谋与命运悲剧」,从情感驱动转向世界观建构。

2012年,迪士尼以40.5亿美元收购卢卡斯影业。迪士尼接手星战后,面对着双重困境:一方面,《星战》系列赖以立足的叙事语境,已经成为历史;另一方面,好莱坞的类型竞争格局,正因为漫威宇宙的崛起而被彻底重塑。

「帝国vs反叛军」的二元对立,在冷战时代是无比切实的现实映射。但随着集体记忆逐渐褪色,新一代观众成长于一个更复杂、更多元的世界,这套叙事框架便开始显出它的单薄。

迪士尼主导的后三部曲保留了「星战」宏大的古典主义叙事,但从逐渐缩水的票房成绩,也能感受到这套故事讲述方式在当下市场的逐渐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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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复联4》在中国市场收获约42亿人民币票房的同时,《天行者崛起》中国票房不到2亿。这在过去没人会认为是真的,但在当下,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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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人,回到成长

乔恩·费儒意识到,「星战」不是一个新的漫威故事。他明确向制作团队传达的美学基准的两个参照系:黑泽明的武士电影,与意大利式西部片。

表层上,这种不同于传统「星战」太空歌剧叙事,类型化和风格化元素的引入,拓宽了「星战」IP的商业吸引力,相较于原力的「魔法攻击」,《曼达洛人》的动作戏更加拳拳到肉,也因而由更多编排空间。过去几年,在对星战IP的拓展上,《曼达洛人》不是第一个风格化产物,另一部衍生自《侠盗一号》的剧集《安多》,就展现出更多政治惊悚气氛。

回到《曼达洛人》,更深层维度,这两种叙事传统的交汇,决定了《曼达洛人》的根本气质:一个从不摘下面具、几乎没有台词的战士,走在一个比银河系更接近人心深处的旷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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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儒在访谈中提到了一个关键创作决策的形成过程:「一开始,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只是一个雇来完成任务的打手。但当第二个角色出现时,一切都变了——我知道他有了一条真正的路要走。」

这「第二个角色」,就是古古。

2019年11月,Disney+流媒体平台上线首日,《曼达洛人》第一集同步播出。它的叙事结构,是一种几乎被现代大制片厂遗忘的形式:单元剧。不同的星球、不同的任务、不同的配角——但主线简单到可以用一句话说完:一个赏金猎人,要保护一个孩子。

原三部曲同样有「英雄保护弱者」的结构,但那种「保护」的驱动力是意识形态性的:为了反抗帝国,为了捍卫共和国的理念,为了完成原力的使命。动机是宏大的、具有政治性与历史性的。

但曼达洛人的动机,是在某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时刻,他决定了:这个孩子不能死。这个转变,在叙事层面是一次从「意识形态驱动」到「情感驱动」的迁徙。从「我们为什么而战」,退回到了「我不希望他受伤」。

这样一个依靠「曼达洛之道」信仰凝聚的社会体系,不问出身与血统,外族人亦可加入,甚至能够通过抚养代代相传。这种跨越种族的文化认同,赋予了该群体极强的凝聚力和独特的生存哲学。

乔恩·费儒在接受采访时谈及这一创作选择时说:「我小时候接触星战,那是一种全然的奇观体验——光剑、飞船、外星人。卢卡斯非常善于把这些元素组合成一个思维框架。但我们更感兴趣的,是那些与『人的成长 』有关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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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与人的成长有关的关系」,在剧集第一集末尾有一个极简却精准的视觉表达:曼达洛人第一次打开婴儿舱,看见古古的那一刻。没有台词,没有配乐,只有一双手轻轻伸出去。五秒钟。观众在那个瞬间知道:这个故事,值得跟下去。

《曼达洛人与古古》电影版,在保留了剧集核心气质的基础上,完成了叙事升级。剧集解决的是「为什么保护」,电影回答的问题是「在基于『保护 』的羁绊产生后,他们各自成为什么人」。

贾伦、古古、以及赫特人罗塔,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成长,和需要完成的蜕变。贾伦关乎身份认同与种族荣耀——作为曼达洛人,在银河系新秩序中如何确认自己的位置;古古则是从「被守护者」到初步具备「守护者」意识的转变;赫特人罗塔则涉及家族阴影与自我证明——如何从父亲贾巴的巨大身影之下,走出属于自己的路,一个少年走向成熟的原型。

值得注意的是,电影版沿袭了最后两部中「新共和国」的概念,作为叙事背景的重要组织力量,但处理得更加温和。从「英雄必须孤身面对命运,不能依赖任何体制」到「组织是可以信赖的,人与人之间可以缔结契约、找到信任的同伴」。

这是一种更接近当代社会语境的叙事立场:英雄不再需要孤独地拯救世界,他们可以寻找同盟、接受帮助,在关系中找到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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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新的商业可能性

你可能不知道「星战」,可能不知道《曼达洛人》,但你大概率见过「古古」。

《曼达洛人与古古》电影上映前,加州迪士尼乐园便推出了夜间投影体验《The Curious Child》,将古古的形象投射到百米外的摩天楼外墙上;星战园区同步增设以古古为核心角色的沉浸式真人角色互动。

华特迪士尼中国区2026消费品部启动大会上,古古和史迪奇、草莓熊等迪士尼人气角色一起成为迪士尼的重点推介对象。《曼达洛人与古古》上映同期,电影相关的联名衍生品已经出现在名创优品、Hot Toys的线下店中。

占据C位的不再是死星、千年隼这样和电影剧情紧密相连的场景、道具,而成了人见人爱的外星宝宝古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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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星球大战的周边授权模式的惯性,延续了将近五十年:达斯·维达的头盔、战机模型、尤达公仔、死星拼图。它们的共性是:用户需要有明确的星战记忆,是内容的核心消费者以至于发烧友。

而对于古古,迪士尼乐园的创意设计团队,是这样描述的:它的核心目标,是在任何媒介、任何尺寸下,都能「足够可爱到让儿童喜欢,足够有深度让成人喜欢」。

同一个角色,用同一套视觉语言,同时覆盖儿童玩具市场与成人收藏市场。这在整个好莱坞都是一种极稀缺的商业商业资产:一个在脱离原始叙事后,依然有独立情感寄托属性的形象。

如果把星战的周边授权市场理解为一个生态,那么从「尤达大师」到「古古」的转变,标志着这个生态系统发生了一次结构性的代际更迭。

卢卡斯影业副总裁兼执行创意总监Doug Chiang曾透露,古古的形象,是剧中最棘手的设计。

虽然同属尤达一族,长相高度相似。但相比于尤达大师的「长者脸」,古古却处处透露出「丑萌感」:饱满的苹果肌、圆润的小鼻头、圆圆瞳孔几乎占满整个充满好奇的大眼睛。

在充斥着激光枪、光剑和帝国暴风兵的硬核星战宇宙里,贾伦与古古这对「硬汉奶爸带萌娃」,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柔软。

另一方面,这也契合了近年来迪士尼对部分IP的孵化策略,越来越明确地向「可爱化、轻量化、社交媒体友好型」角色的开发倾斜。

电影中的古古,并非廉价便捷的CGI合成产物,而是由专业团队打造、操作的,异常精巧的电动玩偶。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是透过多名操线师细致地控制展现出来的。以相对昂贵的「手搓」,换得更深的连结感、更强的情感共鸣,无疑是值得的。

官方数据显示,《曼达洛人》剧集登陆Disney+的前两年,古古相关衍生品销量就达1300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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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模式,与迪士尼在诸如《疯狂动物城》等其他IP领域的成功经验高度一致。甚至可以认为,电影成了某种托举新IP形象的媒介。

故事之外,这是迪士尼为「星战」IP带来的新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