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郑执:用“疯感”对抗保守与无聊

对话郑执:用“疯感”对抗保守与无聊

对话郑执:用“疯感”对抗保守与无聊

5月23日,由郑执导演、编剧,于和伟、高圆圆主演的电影《森中有林》在全国上映。影片改编自郑执的同名小说,以东北为背景,讲述了两个家庭、三代人之间横跨四十年的恩怨情仇与宿命纠缠。

《森中有林》也是作家郑执首执导筒,进行的一次大胆的跨界尝试。影片入围了今年北京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斩获“天坛奖”最佳男主、最佳男配两项大奖。

从小说作家到电影导演,这些年,郑执不断挑战和突破自己。影片公映前,我们也与郑执进行了一次对谈。对谈过程中,我们清晰地感受到郑执身上的一种「叛逆」。

在一个趋于保守的时代里,他坚持要打破窠臼,做尽可能新的表达。安全和不出错,不再是他的追求。无论是写小说还是拍电影,有趣,成为了他重要的创作动力;而在他看来,提供新鲜感,是创作者在当下的一种诚意。作为一名成熟的创作者,如今的郑执仍有抛下过往的荣誉与头衔,去尽情冒险的可贵的勇气。

以下是我们的对谈内容,我们一起聊了聊他导演的初体验、拍摄过程中的种种尝试以及面对当下的时代环境,他对创作与自我全新的领悟。

01

“提供新鲜感,是创作者的诚意”

理想的编辑部:是什么契机让您决定执导《森中有林》?

郑执:最早是片方买下了版权,决定把小说改编成电影,然后我也接下了编剧的工作,等剧本写得差不多了以后,导演还是没有合适的人选,片方就提议说要不要我自己尝试来当这个导演。

一开始我确实是没有这个想法,我想过也许有一天我会当导演拍一部电影,但从来没有想过会是《森中有林》。后来他们一直劝我,聊着聊着我也松动了,人一旦动了念头,在改剧本的过程中就会忍不住代入导演的视角想,这场戏应该怎样拍、演员应该选谁,诸如此类,这个念头就再也摘不出去了,最后就觉得,那就来吧,挑战一下。

理想的编辑部:可不可以介绍一下您选角的过程?我们都觉得《森中有林》的选角非常出彩。

郑执:这是一个很漫长的、复杂的过程。于和伟老师是我很早就希望他来出演的,然后很早约他的时间,跟他聊剧本、聊人物,等了他一年多,直到他有合适的时机。圆圆姐是最后定下来的主角。在那之前我一直掉进一个逻辑陷阱里,觉得一定要找一位东北女性。后来发现,为什么非得是东北女性呢?王秀义这个角色的前史本来就很神秘。刚好圆圆姐也对这个剧本感兴趣,我们聊了一次,我觉得很合适。杉哥(乔杉)、小宝(宋小宝)都是友情助阵,邀请他们的原因其实是为了给观众一些惊喜,事实证明他们对角色的塑造也很成功。庚哥(韩庚)和小爱(张天爱)都是东北人,无论从形象上还是对角色的理解上,都和角色很契合。

对话郑执:用“疯感”对抗保守与无聊

理想的编辑部:原著里廉加海和王秀义的感情故事其实只占了一小部分的篇幅,并不是小说的主线,但在电影中,您对两人的感情线做了比较大的改动和扩充。另外,小说的结局是开放式的,但电影里每个人物的结局都非常清晰。《森中有林》从小说变成电影的过程中,在改编上您有哪些考量?

郑执:《森中有林》的小说其实非常难改编,因为小说的视角很多也很散,时代跨越较大,我想要表达的东西也很多,在一部电影的体量里把这些全部表达清楚是比较困难的。而我在前几年做编剧的过程里得到的一个经验是,在某种商业诉求下,我还是需要在电影里讲一个更清晰的故事,吸引大家走进影院。《森中有林》毕竟不是一部小成本文艺向的、以导演个人表达为首要诉求的电影,所以在改编的过程里,我需要考虑的因素也有很多。

把王秀义和廉加海这两个角色的爱情戏份加重,确实是我在电影里做出的一个最大的改变。因为我需要在电影里将两个家庭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它需要一个锚点,所以最后就落脚在了王秀义和廉加海两个人的情感上。

此外,小说的结局想传递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两个年轻人彼此不认识对方,但双方背后的家庭却勾连着几十年的恩怨,最后这两个人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在飞机上说了一段对话,整个故事就结束了。但电影不能按小说这么拍。我按照小说原本的结局拍了一版电影的结尾,但尝试了几次剪辑之后,发现按照小说的结尾拍,在表达上会不太友好,比较私人,可能会变得有一点点自以为是,给人一种故弄玄虚的感觉。

整体而言,我希望自己的电影尽量不要丢掉我在小说里追求的某种感受,与此同时,能有比较通俗的、为大家接受的表达,这就加大了改编的难度。如果完全copy小说,其实只需要做一点点小的调整,但那样的话,我自己会觉得没有新鲜感,对读者和观众来说也没有新鲜感,我会觉得这样很无趣。一件事一旦让我觉得无趣,我就会丧失动力。所以我做一切改编的根源还是希望自己能做得有趣,也希望观众会觉得这个电影是有趣的、新鲜的。我觉得提供新鲜感是创作者在当下的某种诚意。

对话郑执:用“疯感”对抗保守与无聊
《森中有林》

理想的编辑部:聊到电影的结尾,很多观众在看完电影之后可能会觉得不解,感觉影片的结局有些荒诞和抽象,可不可以展开说说,为什么给电影设计了一个这样的结尾?

郑执:其实在改编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如果需要给这个故事一个明确的结局,它会往哪儿走?写着写着我就会有自己的某种反叛。从创作的层面讲,我就是在追求“新鲜”这两个字。新鲜有很多种,可能是大家没见过的故事逻辑、人物设定,也可能是某种拍摄手法,但这只是一方面。

如果问我的主观意愿,我会说这个结尾代表了我对命运的一种认知。我个人认为,为命运赋予逻辑这件事,其实是人类非常自大的行为。我也可以给电影一个具有戏剧逻辑的结局,但这几年我们的生活发生了这么多事儿,时代环境也一直在改变,所以电影的最后一幕其实可以理解为我自己对命运的疑惑的一种思考与表达。当个体命运和今天的时代结合在一起,就我个人的体验而言,就是两个字,抽象。

我不理解很多事,而有些事就是在你不理解的情况下发生了。你再仔细琢磨,会发现它好像也有合理的地方。所以结尾那场戏,我想表达的就是这种命运的抽象。但我不是在搞抽象,我只是在表达抽象。

其实我们很认真地在拍最后那场戏,所有主创坐在房间的大长桌前,聊了三天这场戏到底要怎么拍、怎么演,直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角色的感觉对了才开始拍。观众所有的笑点,我其实也都有预料到,我没有刻意设置笑料去逗大家笑,而是按照我的合理想象和亲身经历,这些人坐在一起,就一定会发生那些对话,对话的喜剧效果也是因为东北人的语言特色和聊天逻辑碰撞产生的。

至于一个来寻仇的人,怎么忽然就和仇家扯起家常来了,然后聊着聊着、包着饺子忽然就又掀桌了,这其实是我小时候每年必看的“节目”,是我曾经的某种日常,它不是凭空想象来的。

另外,我在这三幕戏里都设计了一些偶遇。我当然知道偶遇在一部电影里用多了并不好,它不像小说,如果把三次偶遇平铺在一个五万字的小说里,在观感上会比电影更自然,但我就是想抽象地表达巧合的日常化,这也是我对这部片子、对命运和宿命的一个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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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中有林》

理想的编辑部:那您会担心最后的结尾不被观众理解吗?

郑执:我早就想到了,但是没有担心。如果真的担心,我就不会那么拍了。我知道我在做一个相对不那么保守的事,但是就像李安导演说的那样,“宁可犯错,不要无聊。” 我预知到有风险,或者有不那么成熟的结果,但我认为人要勇敢地表达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的东西,这是创作者对观众的一种真诚。

02

“我无法为东北下定义”

理想的编辑部:在新版《仙症》的序言里,您提到您是在写《森中有林》剧本的过程中决定扩充原来的小说,因为您觉得好像“缺了一点什么”,可以展开说说您是觉得缺了一些什么,才决定重新扩写小说?

郑执:正好在电影开拍前,我有小半年的闲暇时间,《仙症》又刚好要再版,我觉得,既然电影有了这么大的改动,小说里缺少这一部分对读者来说也不太公平,我自己心里也会有点别扭,所以希望能让剧本里长出来的这一部分新的东西移植进小说里。

新加入小说的这部分内容跟原本的主题也是契合的。第一版的小说集中写了廉加海和王秀义这两个家庭。现在的小说增加了郝顺利、郝胜利兄弟俩的家庭故事,讲了两个混社会的孤儿是怎么来到沈阳最后一步步站稳脚跟。他们的故事其实也折射了我对于家庭理解的另一面。补全这一章后,新版的小说跟电影的关联感会更强,小说的视角也更丰富了。

理想的编辑部:从小说到电影,因为媒介和载体的不同,肯定会有一些表达上的偏差和磨损,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郑执:我觉得这种偏差很正常,这是我自己的局限以及我所面临的状况的某种局限。如果允许我再多加十五分钟的内容,整部片子可能会更好。但也有可能多了这十五分钟,我一样无法完全表达到位,这其中既有现实条件的限制,也有我个人能力的局限。

理想的编辑部:拍摄电影的过程中,对您而言最棘手、最有挑战的部分在哪里?

郑执:几乎没有太棘手的情况,或者说没有“热锅上的蚂蚁”的那种状态。最大的挑战是拍摄后期因为一些突发原因,导致拍摄时间被迫压缩了四分之一。在拍摄周期上,一度有点焦头烂额,需要赶快调整计划,但好在大家都一起配合着把问题给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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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中有林》

理想的编辑部:您是否在意这部电影的“东北感”?您想在电影中展现的是关于东北的哪一面?

郑执:我觉得“东北感”是一个伪概念。什么是东北的?作为一个东北人,我其实不知道东北到底是什么,也无法去给它下定义。我并不知道东北到底有多少面,因为我只拥有我自己的这一种生活。就好比我在走出东北以前,我以为“倒骑驴”是一个行走全世界的交通工具,结果过了山海关,发现根本没人见过这东西。所以我在电影中展现的只是我最熟悉的生活和人,比如它市井的那一面,因为我从小在菜市场旁边长大,认识的人形形色色,我熟悉他们平时会做什么、穿什么、说什么话、关注什么,与此同时,我也熟悉我的大家庭,以及他们所处的阶层,所以我所做的就是尽可能精准地还原出我自己的生活记忆,而并没有在追求所谓的“东北感”。

理想的编辑部:您在很多采访和对谈里都曾提到过老家的一家啤酒屋,这个空间也在您的小说和电影中反复出现,请问电影中的啤酒屋是去实地拍摄的吗?

郑执:对,是实景拍摄。我们把啤酒屋来回翻改了三次,还原了它在1997年、2005年的样子,最后再给它翻回到2025年的样子。我非常感谢我的团队,搭景的成本肯定比实地翻景要低一些,但搭景的感觉怎么都不对,所以我们一直和啤酒屋的老板娘协商,克服各种困难,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和搭景的确实截然不同。啤酒屋里的光影、氛围,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记忆的还原,这种真实感在拍摄的过程里是能带给我底气和自信的。

而且这些群演真的都特别棒,他们怎么说话、怎么抽烟、喝多了之后的状态……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到位,比如有一场戏是于和伟老师和两个群演坐在啤酒屋里喝酒聊天。他们闲聊的每一句台词都是我写的,但当我把这个台词给到两位群演的时候,我根本不用解释,他们自然能传递出我想要的感觉。

可能观众觉得这就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戏,三个人在唠嗑,但那就是我要的氛围,只有这个东西在,我才能相信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如果连那个场景和氛围都让我觉得是被刻意设计出来的,那之后的故事,比如当王秀义走进啤酒屋的时候,会让我觉得非常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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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中有林》

理想的编辑部:在看小说和电影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廉加海这个人物身上十分偏执的一面,很好奇您最初是为什么想要塑造这样一个主角?

郑执:我觉得廉加海其实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他是我记忆中或者说我认知中的某一类非常常见的父辈形象——有一定的个人能力,非常有自己的想法和独特的个性,同时又极其固执,听不进别人的话,认准了什么就是什么,不见棺材不落泪。廉加海身上就是有这种个性。

理想的编辑部:您在创作的过程中会想要注入和展现您自己对某一时期或者某类人、某个现实问题的反思与批判吗?

郑执:从来没有,批判现实不是我写小说的第一诉求。举个例子,小说里提到的万亩大造林,这其实是一段真实的历史。小说里,廉加海坚持在那里种了一片树林,但是最终他被骗了,这就是人生的抽象。我并不想批判什么,对小说来说,我写的就是一个男人因为一场骗局去种了一片林,而这片林子里藏着许多秘密,也成为了一个家族命运的隐喻。

03

郑执,了?

理想的编辑部:这两年出版和影视整体都比较低靡,身为创作者,面对这样的大环境,您有怎样的感受?

郑执:作为创作者,我只能说我还是爱写小说、爱拍电影,但是我不能强求今天的观众和读者依然像过去某个时代那样爱我所爱的东西,愿意为它们付出那么大的精力、时间以及金钱成本。所以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这就跟人的命运一样,有高有低,兴许再过十年,电影或者小说又萌发出了某种新的形式,能重新吸引观众和读者进电影院或者买小说,这都有可能。

但作为一个创作者,这两年我一直非常注重为外界提供某种新鲜感,而不再保守地追求稳妥和不出错。就拿《森中有林》电影举例,我在网上已经看到有观众在看完电影以后说:“郑执癫了。”其实我宁可听到这样的评价,也不希望观众在看完电影以后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或者觉得电影很无聊。最起码我能让观众感受到一种“疯感”,那这个东西就是新鲜的,是我觉得最冒险的一条路。

今天在传统的艺术门类里搞创作,如果仍然做着很保守的事,那确实会受到短视频、流媒体、AI等等的冲击,因为人家正在用新的手段讲着新的故事,观众爱看也是理所当然的。

理想的编辑部:那您所说的提供新鲜感的能力它来自或者扎根于什么呢?

郑执:我觉得就是个性。我活到这个年纪了,依然有很顽皮的一面,总是想干点不一样的,哪怕这个事在别人看来是癫的、疯的。但对我来说,敢发疯,就是创作者的某种生命力。你知道这个东西一定会引起某种反应,但它又不是真的在胡闹,你总想往一条“安全线”外蹦一蹦,想知道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和效果。而一旦你跳出去以后,就很难再收回来,曾经那些保守的选择,你就都会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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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中有林》

理想的编辑部:您怎么看待AI对影视和文字的冲击?

郑执:开玩笑地说,我觉得AI就写不出来电影最后包饺子的那场戏。因为AI并不拥有人的“疯感”和一些非常复杂的情绪,它没有发展到这个程度。而人最不可被替代的部分,其实也在这里。可能就是所谓的“疯感”,那些你怎么也控制不了的情感和冲动才是最珍贵的,尤其在创作中,一定要珍视那一刻。

最近有个韩剧叫《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剧里写了一种很细微的时代情绪,每个人都逐渐沦为社会某个工种、某个阶层里的工具人,不存在情绪,也没有办法抒发情绪。剧里的男主在工作中被打压到已经丧失了作为一个人的自信,直到他逾越了所有教条的社会阶层和制度,彻底爆发的那一刻,他才看起来像一个人。所以说得直白一点,人应该怎么活得更像一个人,这才是值得我们反思的问题。

理想的编辑部:这种理智的状态背后可能也是大家的一种无奈或者说不敢。您刚才其实也提到自己曾经有过非常保守、追求稳妥的阶段,很好奇您是怎么打破那种状态的?

郑执:更多还是源于一个创作者的求生欲。你得思考怎么才能让自己活下去、生存下去,那一定是因为你有自己的独特性,这种独特性不需要多么伟大和独树一帜,但你一定要在你生存的时代和语境下找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找到自己不一样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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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中有林》

理想的编辑部:最后,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您平时的生活日常吗?

郑执: 一般早上 五点半到六点就醒了,起床之后就 准备送小孩上幼儿园。 然后 喝个咖啡,听一听播客。 我什么播客都听, 听得最多的是灵异故事 , 有时候也听特别狗血的情感八卦。等 送完孩子就 直接去健身房锻炼 , 锻炼完回家 写东西和看东西。

中午做个饭,下午写一写、看一看,然后又该接孩子了。 晚上吃了饭 陪孩子玩一玩,八点半到九点就上床 睡觉 了。偶尔如果有时间 , 会自己喝个酒,或者 跟朋友出去吃个饭, 但很尴尬的是 ,现在跟朋友出去喝个酒,一 到 九点我就困了 (笑) 。

采访:夭夭、寇大庸

撰文: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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