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中旬,远在法国南部海滨的戛纳国际电影节举办之际,国内影市也因为一部电影热闹起来——蓝鸿春执导的《给阿嫲的情书》。
这部没有参赛戛纳、甚至此前没在其他电影节上拿奖的作品,成为了当下中国电影行业里的“无冕之王”——以1400万的成本,目前斩获了破十亿的票房,如果真如预测所估最终达到18亿,那么,它将成为中国影史最高收益率的电影——超40倍(分账票房/成本)。
《给阿嫲的情书》的爆,不是大明星路演喊出来的,是在影院里慢慢“烧”起来——先从小范围的观众口碑开始,接着被朋友圈、短视频、坊间评论一点点推高。这使得这部最初看起来“不太像爆款”的电影,变成了如今绕不过去的名字。
因此,在戛纳,谈起中国电影,不可避免的就会提到这部片。
5月14日,由中国电影基金会和中国电影家协会共同主办、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承办的“中国电影之夜”上,清华大学教授尹鸿认为,这是普通观众拿回了评价权,不再迷信所谓大明星大导演。
而中国电影局副局长、电影资料馆馆长秦振贵一席话,则道出了《给阿嫲的情书》的本质——“保持对电影的信仰”。

5月14日下午,在戛纳国际电影节中国馆·中国电影全球推广活动“中国电影之夜”的“中外电影评价体系的差异与融合”交流会上,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清华大学教授尹鸿谈到《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的爆火时,给出的分析并不复杂:差异化、共情性、自来水式的口碑。
这三个词,很朴素,甚至显得不高级,但如果放回国内市场,它更像是市场的必然。
所谓差异化,说白了就是观众真的看腻了那些太熟的东西。大明星、大制作、大IP、大宣发,当然还是有用,但它们越来越不能自动换来信任。观众坐进电影院,不只是想看一套被反复验证过的商品。他们有时候也想看见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种没有被磨平的语言,一群不像演员的人,一段带着土腥味和旧纸味的生活。
《给阿嫲的情书》的潮汕话不是装饰,侨批也不是随手贴上的文化标签。那些信,那些漂洋过海的钱,那些没法当面说出口的话,构成了一种真实的生活纹理。电影没有急着告诉观众“这是一个多么重要的中国故事”,它只是先把一个家拍实了,把一个老人拍实了,把离乡的人和留在家里的人拍实了。
这种具体,反而让它走得更远。
很多电影一想“破圈”,就开始把自己拍得更通用、更标准、更容易解释。结果最后常常只剩一张干净的说明书:观众知道它想表达什么,但未必真的在乎里面的人。
《给阿嫲的情书》不是这样。它不怕窄,就站在潮汕那块土地上,带着方言、家族记忆和南洋往事,把一个看似地方的故事拍成了很多中国家庭都能认领的情感。
尹鸿提到的第二点,是共情。这个词这几年也快被用滥了,但放在这部电影里,它不是一句漂亮话。因为《给阿嫲的情书》真正击中的,不是“怀旧”本身,而是中国家庭里那些长期不被好好说出口的感情。
很多中国式亲情都不是拥抱出来的,也不是靠一句“我爱你”完成的。它常常藏在寄回家的钱里,藏在一顿饭里,藏在老人反复念叨的小事里,也藏在一封封字迹发黄的信里。电影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观众很难不想到自己家里的人。
这不只是“潮汕观众才懂”的东西,它属于潮汕,也属于福建、广东、浙江、东北、四川,属于所有曾经有人离开、有人等待的家庭。
第三点,是自来水口碑,这可能是《给阿嫲的情书》最值得所有行业人士正视的地方,因为它不是被一套强势宣发机器直接推起来的。
它的热度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观众席里一点点长出来的。有人看完发朋友圈,有人在短视频里剪片段,有人在豆瓣写长评,有人拉着家里人二刷。它不是先被宣布为“年度必看”,而是在观众之间慢慢变成了“你应该去看看”——这句话比很多广告语都值钱。

以前一部电影好不好,常常是专家先说,媒体跟上,观众最后买单。现在,顺序反过来了。
有些片子是观众先把它捞起来,专家和行业再回头解释它为什么会火。
所以,从《阿嬷》的火爆,就可以知道,如今的电影评价权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尹鸿认为,现在已经不是专家关起门来评电影的时代了——豆瓣、猫眼、短视频、B站、朋友圈,都在直接影响一部电影的命运;一个博主的一条视频,可能比一篇学术论文更能影响普通人的购票决定;普通观众写下的几句话,也可能成为一部小片起势的开始。
换句话说,普通观众重新拿回了“电影评价权”。
观众评价有时候很快,也很狠。一部电影可能还没等到真正被理解,就已经被短视频上的几个标签判了死刑。
法国《电影手册》的影评人艾利尔·施魏策尔也在“中外电影评价体系的差异与融合”交流会上谈到,严肃电影批评需要时间,需要消化,需要“智识上的停顿”。可现在,停顿越来越奢侈。媒体场还没结束,网上已经有人发声,导演还没走上红毯,片子可能已经被社交媒体宣布“完了”。
这不是电影的好时代,但也不是电影的坏时代——它只是一个需要更加尊重观众的时代。
说白了,观众是在用真金白银投票,把评价的权力争了回来。
尹鸿透露,中国电影家协会现在的态度很明确:主动融合、吸纳观众意见。
这也是为什么影协现在把专家、学者和观众邀请到同一张桌子上——比如CCTV-6《今日影评》以前更多请学者,现在也会请自媒体人、年轻观众、网络影评人参与讨论。这个做法不一定每次都能聊出火花,但至少承认了一件事:
电影不能只在小圈子里完成评价。

中国国家电影局副局长、电影资料馆馆长秦振贵在“中国电影之夜”的致辞里,有句话非常重要,他说:“电影从来不是单向表达,而是在不断的相遇中被重新点亮。”
这句话在《给阿嬷的情书》爆火的当下,相当切中要害。他提醒电影主创,不能“单向表达”,说白了就是“别自嗨”。
电影不是创作者单方面把意义交给观众,也不是专家单方面告诉观众什么叫好。它要等观众接住,反驳,误读,争论,甚至重新把它送回来。
而《给阿嫲的情书》,就是观众送回来的那封信。
它告诉整个电影行业,所谓“观众不爱看现实题材”,不一定成立;所谓“方言片难破圈”,也不一定成立;所谓“没有明星就没有市场”,更不一定成立。
观众不是不愿意看中国电影,观众只是不愿意被糊弄。
中国电影这些年不缺热闹,每个档期都有新片,每个月都有话题,每年都有所谓“黑马”。可真正让人记住的电影,往往不是最会包装自己的那一个,而是最能让观众相信银幕上那些人真的活过。
《给阿嫲的情书》不是在给中国电影开万能药方,而是因为主创们对于电影保持着自己的“信仰”。
这也正如秦振贵所说,“我们始终保持对彼此的好奇,保持对故事的信任,保持对创作的热情,保持对电影的信仰!”
不过,不能因为《给阿嬷的情书》火了,就觉得所有方言片都会火;不能因为它靠口碑跑出来,就把所有责任都交给观众自来水。更不能等一部片子已经爆了以后,再来感慨“真诚永远有力量”。
这就太简单了。
真正的问题是,那些没有爆出来的电影怎么办?
同样真诚、同样地方、同样小成本的作品,有多少死在前三天排片里?有多少根本没机会被观众看见?有多少创作者甚至等不到被误解的那一天?
如果每次都要靠观众把一部电影从角落里捞出来,那不是市场成熟,而是机制偷懒。
所以,《给阿嫲的情书》的意义不只是“爆火”,像一次提醒:行业的触觉并不总是准确。很多真正有生命力的东西,最开始看起来都不够标准、不够安全、不够好卖。

“中国电影之夜”上,中国国家电影局副局长、电影资料馆馆长秦振贵致辞
戛纳国际电影节中国馆·中国电影全球推广活动的“中国电影之夜”,做到了第11个年头,是旨在让中国电影“走出去”的盛会。
今年“中国电影之夜”的主题是“你好电影,你好中国”——这句话,温暖,平和,也像电影局副局长秦振贵致辞中所言的“质朴、真切”。
不过,“你好”不是单方面介绍自己。你说你好,对方也要愿意回应。中国电影要真正走出去,也要先学会让别人愿意回应。
事实上,类似《给阿嫲的情书》的中国电影还有不少,类似蓝鸿春的青年导演也很多,他们的作品呼应时代变迁,源自对生活的敏锐洞察。
而在“中国电影之夜”上的“中国青年电影全球推广计划”,是以电影搭建桥梁,推动跨文化对话,用多元叙事唤起情感共鸣,使不同语境的观众与创作者紧密相连。
现场,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尹鸿、蒲公英公益行动大使戚薇、青年电影助力人陈少熙分别为入围今年中国青年电影全球推广计划的青年导演卞灼(作品《翠湖》)、陈俊霖(作品《一息尚存》)、武剑锋(摄影指导/作品《在少女花影下》)及其作品颁发荣誉证书。
在交流会上,汉学家、中国电影专家路易莎·普鲁登蒂诺谈到她在法国拉罗谢尔办中国电影周的经验。她发现,法国观众一开始看中国电影,可能多少带着对异国情调的好奇。
可真正让西方观众们坐住、看完还愿意讨论的,反而不是神秘、遥远“东方”的东西,而是那些让他们觉得“中国人原来也和我们一样”的电影——家庭关系,年轻人的压力,小镇青年,父母和子女之间说不出口的话。
这些东西虽然不华丽,却能跨过“文化海洋”。
《给阿嫲的情书》正是这样,它很地域性,不像一张对外宣传名片,反而越有可能被别人看懂。因为它不是在展示“中国元素”,它是在拍一个人怎样等另一个人,拍一个家庭怎样在漫长时间里保存爱和遗憾。
的确,这才是中国电影最该拥有的精神内核。
撰稿|Jana
策划|文娱春秋编辑部
声明:个人原创,仅供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