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故事最重要,是句杀死创作的谎话

只有故事最重要,是句杀死创作的谎话

在这种创作逻辑下,好故事的定义被窄化为剔除所有意义停顿、将人物功能压缩为身份符号、以秒为单位完成受辱反转情绪循环的信息差游戏。

文丨丛瑀

现状是,一边是技术持续不断证明人的创造不再重要,另一边是肉身在洪流里被动证明生命的真实性。

全面抢占人力的防线里,视觉是最先被攻破的。

影视里划了长短,相互瞧不上,但是都还保有底线。

底线就是还有人的参演,除了剧情外,有喜怒性格较量。

这个底线最近似乎也守不住了。

全面涌入的AI仿人剧,漫剧,更甚有头部平台开始公开建立明星AI库。

要把馒头渣也咽净了。

在这波大势里,短剧或者漫剧评论区总有一句话撑腰。

“还是故事最重要”。

这条评论下通常点赞不少,看起来充满对创作的敬意。

这句不容置疑的赞扬背后说的其是另外两句话。

“我们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好故事”。

“有好故事,就不需要有好技术了”。

什么算好故事?

短剧和漫剧的叙事本质是三幕剧的极端压缩和高频循环。

完成一次局部的建置危机 -> 冲突升级 -> 身份揭晓逆转 -> 进入更高层级危机的闭环。

全程处于高压状态,没有平缓的过渡期。剧情齿轮由一个接一个的外部突发事件强行推动。

在剧作上极度依赖戏剧性反讽,观众知道主角的真实底牌,而剧中的反派不知道。

主角前半段负责隐忍,功能是为了将反派的嚣张衬托到极致,以此蓄积戏剧张力。

最核心的技术,是对信息差的精准控制。

把信息后置,先打起来,在吵架的台词中顺带交代背景。

主角如果拥有多重身份,剧本绝不会一次性揭晓。而是将其切片,每一次信息释放,都必须对应一次剧作高潮。

在这种创作逻辑下,好故事的定义被窄化为剔除所有意义停顿、将人物功能压缩为身份符号、以秒为单位完成受辱反转情绪循环的信息差游戏。

一切爽,尽在算法掌握之中。

那算法定义外什么是好故事?不是讲了什么,而是没讲什么。

被算法定义的好故事,要把每一个情绪点都榨出汁,所有留白都填满。

而时间认可的好故事懂得沉默,伯格曼拍《假面》,两个女人,一个不停说话,一个彻底沉默。

整部电影没有一句台词解释她们为什么这样。但蔓延其中的存在性焦虑,比任何反转都更令人窒息。

信任观众,敢于留白。

只有故事最重要,是句杀死创作的谎话

算法投喂的故事,人物永远在行动,不是在做选择就是在推进。

在叙事学上叫过度行动力,本质是创作者对观众的恐惧,害怕一旦停下来,观众就会划走。

但真实的人性正相反,有犹豫和矛盾,明知道该做什么却做不出来。

好故事敢于让人物停下来,在沉默中暴露自己,把人的复杂性保全。

它拥有三样东西,对沉默的尊重、对犹豫的容纳、对不适的勇气。

这三者指向同一种能力,对人性异质性的敬畏。

算法里的好故事把人性中所有不规则的、矛盾的、无法被算法化的部分都削平了。

是不是真实的人不再重要,只需要推送完美的情绪单元。

这也是平台敢弃用真人的底气。

他们的另一分底气就是来自,有好故事,就不需要有好技术了。

AI工具的下放,给了一个极其诱人的错觉。

成为创作者,只要有好点子,就可以无视光影、无视构图、无视表演、无视视听语言。

这是具有欺骗性的一种假平权。

暗示技术与艺术是可剥离的,一个好主意可以弥补表达上的全部无能。

事实上,形式即内容。

“在每一个有创造性活动的领域里,一个人的taste,加上他的能力、脾气和机遇,决定了他的风格”。

杨振宁对物理研究能走多远的阐述里,认为风格至关重要。

放在视觉创作里也恰如其分。

生成式AI的特长是用已有的重新排布,在故事上似乎能瞒天过海。

但在风格上毫无办法,只能照搬旧有,大批量的邵氏、韦斯·安德森、吉卜力。

而风格偏偏就产生在那些看似无意义的成本里。

在Better Call Saul的第一集里,有一段吉米对着垃圾桶猛踹30秒的片段,镜头缓缓拉远。

将他孤立无援的身影与金·韦克斯勒在门外抽烟的平静身影并置。

就是这个看似无意义的发泄行为,给Better Call Saul定了调,用镜头代替了对白,写下了整部剧六季的风格。

在故事压倒一切的论调里,给放弃风格提供了正当性。

既然观众只需要故事,其他的能省则省,能偷则偷。

后果是什么?

全行业乃至整个受众群体对粗制滥造的脱敏。

今天的我们已经能对着恐怖谷效应的AI脸、面无表情的旁白、罐头音效坦然接受,甚至主动辩护。

这是创作生态的系统性危机,大脑的预期阈值会被重塑,觉得传统的节奏太慢,剧情不够爽。

算法喂养的不是审美,是审美窄化。

只是在重复消费你已经知道的东西,并误以为那是你独立得出的判断。

不过。

只需要一句就可以让我前面所说的骤然轰塌。

“我们并不需要新故事了”。

1588年,23岁的莎士比亚从斯特拉特福到了伦敦。

为了能在剧场里吃上饭。

他写了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

这部剁手,剜舌,连环杀戮的复仇戏码。

血浆片刺激卖座,他拿到了敲门砖。

可以继续迎合市场,把腰包赚满。

但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比肢解肉体更震撼的是肢解灵魂。

他意识到让一个好人瞬间变成坏人去杀人。

刺激,但生硬。

如果把过程慢放,讲人在作恶里的犹豫、恐惧、被良知折磨。

震撼力远大于在舞台上端出一盘人肉饼。

这就有了麦克白、哈姆雷特、奥赛罗、李尔王。

他保留了决斗、幽默和悬念。

不放弃平民观众。

又在通俗里塞满思辨。

让哲学家在书房里研究了四个世纪。

真正的好故事就是这样。

雅俗共生。

只有故事最重要,是句杀死创作的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