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霍去病”冲上热搜，起因是一部原本只有4分钟和6分钟两个版本，播放量根本算不上爆款的AI短剧被传成“共80集”，“全网播放量超5亿”。尽管该剧导演杨涵涵很快辟谣，但还是有网友要其给出“完整的80集剧”。
而在B站AI创作大赛上，李锋导演的23分钟版本《霍去病》，漠北之战的大场面，若是忽略掉一些细节不谈，视觉场景已相当壮观，震撼如影院大片。
李锋的AI《霍去病》视频截图
作为历史人物，霍去病在网络上的热度一直不低，可谓历史人物中的“顶流”，但有意思的是，当下已经播出或上映的影视剧中，霍去病还从没以核心主角出现过。
如今AI时代的到来，或许真的可能会快速让霍去病成为屏幕主角，圆了大家一个心愿。
壹
霍去病为什么长期是历史圈的顶流热门？因为他的人生实在是太传奇了，像上帝专门开的金手指。
他的出身，本来低贱。当年，小吏霍仲孺跟平阳公主的婢女卫少儿私通，有了霍去病。而霍仲孺之后娶妻生子，跟卫少儿再无来往。
霍去病本该从小就尝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然而一岁时，他的姨妈、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被汉武帝刘彻相中，很快入宫倍受宠爱，卫氏一门尽皆荣宠无比，卫少儿也跟西汉开国功臣陈平的曾孙陈掌成婚。霍去病从记事开始就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十二岁时皇帝姨父将姨妈卫子夫正式立为皇后，环境之优渥就更加可想而知。
电视剧《汉武大帝》（2005）中的霍去病
然而霍去病并未在锦绣堆里沦为纨绔子弟，从小他就因为“善骑射”而得到汉武帝赏识。公元前123年，十七岁的霍去病被任命为剽姚校尉，跟着舅舅、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第一次出战的霍去病就“斩首捕虏二千二十八级”，两次功冠全军，受封冠军侯。公元前121年河西之战，十九岁的霍去病受封骠骑将军，先是斩首匈奴三万二百级、跟着又统领匈奴浑邪王数万众归汉。
兰州黄河边上雕刻的霍去病征西雕塑群 图据：视觉中国
霍去病的人生巅峰在公元前119年到来。二十一岁的他与舅舅卫青各率骑兵五万，深入漠北寻歼匈奴主力。从代郡出塞的霍去病北进两千余里，大破匈奴左贤王部，还在狼居胥山祭天、姑衍山祭地，兵至瀚海（今贝加尔湖）而还，铸就之后两千余年来让武将仰望的战绩。
两年后的突然病逝，更令霍去病成就传奇——他短暂、璀璨、壮烈的一生，满足了后人对“少年英雄”的全部想象。他没有漫长的人生积淀，没有复杂的权谋挣扎，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所向披靡的战绩，以及“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家国情怀。
在最华丽的青春时燃尽，光芒令后世至今难以企及——这种“极致的少年感+浩瀚的英雄气”，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也是极度稀缺的存在，自然也令他受到历史爱好者的钟爱。在小红书和微博等图文平台，霍去病的形象是古风插画的热门题材；在抖音、B站等视频平台，霍去病的混剪视频更是长期占据历史二创榜单，播放量动辄数十万，弹幕满屏“少年战神，千古无二”；仅2025年底于晋江连载的《给霍去病当弟弟的那些年》一部作品，便斩获4.9亿积分、2.1万+收藏，连载期间持续占据历史衍生榜单前列。
李锋的AI《霍去病》中至贝加尔湖的霍去病
但与这种“热度”相对照的，却是如此惊艳的霍去病，至今仍未作为影视剧中的主角出现。
贰
2004年，《大汉天子2汉武雄风》中的霍去病，由李立出演；一年后陈宝国《汉武大帝》中的霍去病，由李乐出演；2014年的《卫子夫》，张亚希的霍去病戏份更少……主角始终是汉武帝甚至是卫子夫，却轮不到霍去病。
李立版霍去病（右）
这种看似离奇的反差，其实是多重因素的叠加：创作层面的难点，加上市场接受度的顾虑。
首当其冲的原因，或许是霍去病的人生虽然足够精彩，但实在是太短了——短得难以支撑起一部长篇影视剧的剧情体量。从十七岁出征到二十三岁离世，短短几年时间，霍去病的人生事件除了战争还是战争。除了无比显赫的战功之外，《史记》《汉书》的史料中几乎没有多少关于他私人生活、情感经历、人际关系的记载。而一部优秀的影视作品，尤其是长剧，需要有完整的剧情线、丰富的人物关系、曲折的剧情冲突，才能让观众一直看下去。
这就意味着如果要对霍去病进行影视化改编，势必需要大量虚构剧情来填补史料空白，其难度可想而知，甚至是吃力不讨好——为了增加时长而强行添加感情线和古偶剧中常见的调情桥段、为了增加人物成长弧光而预设莫须有的言行逆向反差、为了丰富剧情而增加各种架空的人物情节……这些都会招来非议。
彭于晏版“霍去病”
2014年的《风中奇缘》本来改编自桐华小说《大漠谣》，由于小说以言情为主，霍去病也就多了不少感情经历。改编成电视剧时由于一片反对声，原著中的霍去病也就变成了“卫无忌”。至于张若昀主演的七十五集《风起大漠》，2017年拍摄至今仍未播出，据传也是因为关于主角的虚构情节过多，超出了正常史实的界限。
有历史爱好者就表示，“我觉得霍去病自己死前能回忆起来的值得一说的事情，加一起都凑不够9集”。
张若昀版霍去病
就算是有优秀的剧作者，能够在尊重历史的基础上创作出让历史迷和观众都满意的剧本，真正到拍摄制作，还必须要面对技术、资金的巨大考验。
如前所述，霍去病的一生华彩的部分就是战争，尤其是大漠上的大规模骑兵兵团作战。而在传统的影视制作中，这将会面临多重难以突破的现实困境。首先是人员与马匹调度难度极大，需成百上千群演、武行及专业战马，骑兵奔袭、阵型排布等场面极易穿帮，且马匹易受惊，安全风险与饲养运输成本极高。其次，符合塞外戈壁、草原风貌的实景场地稀缺，多位于偏远边疆，转场耗时耗资巨大，拍摄周期长且高度依赖天气。同时，汉代甲胄、兵器、旌旗等服化道需求量大、造价高昂。此外，爆破、烟火等特效场面安全风险高，而千军万马的大场面仍需高额CG后期加持，整体呈现“高成本、高风险、高调度难度、高不可控性”的特点。
因此，这样一个项目想要落地，可以说是地狱级的难度。
叁
其实，若是把视角再拓宽一些，霍去病并非特例。在内娱，除了帝王之外，历史人物的传记类影视剧，家喻户晓的少之又少。
杨洁导演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当然一定是86版《西游记》。但她拍摄于1997年的十八集《司马迁》其实倾注了她更多的心血，无奈纵然在水准、演技和主题意义上都属上乘，却少有人知。
电视剧《司马迁》海报
也并不是没有过尝试。1985年，湖北电视台就创作过14集《诸葛亮》，李法曾主演；1986年白志迪主演的《包公》由童自荣等配音，水准被认为远超后来台视版《包青天》；1999年蒋恺主演的20集《屈原》，被认为“目前为止屈原的最好版本”……
但这些剧的知名度统统不高。更不用说唐国强从颜真卿演到张居正，但观众只记得他的雍正。似乎除了帝王之外，无论文臣武将、名士奇人都难以掀起水花。
不得不说，以帝王为主角的相关优势，无论在剧情体量、人物关系、戏剧冲突上都优于其它历史人物题材。帝王是一个朝代的第一人，他的一生涵盖了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各个方面，从登基到晚年，每一个阶段都能衍生出大量剧情来。而作为人物关系的中心，无论后宫臣下还是外戚宦官，一个帝王就能作为支点引出一大群人物来。
《大明王朝1566》虽然是群戏，但嘉靖始终是主角
无论秦皇汉武还是唐宗宋祖，不同年龄段的观众几乎都有充分认知度。一部《太平年》如果只有吴越的钱弘俶线、没有中原的赵匡胤线，会不会有如今的热度会是大问题。而从《康熙王朝》《雍正王朝》《汉武大帝》到《大明王朝1566》，无论是即时收视率还是后续口碑，都事实胜于雄辩地证明了：什么样的历史剧最为观众接受、最能长久存留。
相较之下，其他历史人物的人生轨迹都相对单一：霍去病的一生以征战为主、李白的一生以创作漫游为主、包拯的一生以断案为主……人物纵有魅力、故事即便精彩，要拉成一部长剧还是显得先天不足。
《太平年》中经典一幕，“四个帝王跪作一团”
此外无论是康熙还是雍正，其所代表的历史时段与相关评价已基本成为定论为大众广为接受。而更多的历史人物，如果按既有结论来塑造，难免会显得单一化、脸谱化及简单化，缺乏人物剧最吸引观众的人性复杂程度和性格拓展空间；如果另辟蹊径重新塑造，又大概率会因为功力不足而触途皆碍。所以一般历史人物比帝王难拍，也在情理之中。如今的历史剧创作现状，其实是剧情创作、时长导向、观众认知、IP效应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归根到底，拍电视剧需要很多人和很多钱，“任性”的代价实在太大。但如今AI时代的到来，却有望突破相关的创作瓶颈。相对于以往实地拍摄的成本考量和实操难度，AI可以以相对低得多的成本实现以假乱真的视觉效果。因此AI提供的，其实是成本大幅降低后的试错机会。
如今，霍去病在网上的热与在影视的冷，有望在AI视频制作进化、成本更加可控的条件下得以融解：毕竟，至少最新的作品已经证明，进入AI时代之后，假以时日，任何壮观和微观的战场场景都能够以假乱真地生成——技术终于让钱变得不是问题了。
那现在的问题只剩一个：我们是否真的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一个AI的霍去病。
文/启凌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