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速度越来越快的时代，短视频和短剧越来越流行。人们几分钟就要获得情绪价值，越来越没有耐心坐在电影院看一部一两小时的电影，更没有耐心系统读一本书。但电影仍然是一个比较不错的观察社会文化的切入点，让我们知道人类在流转的时空里焦虑和在意什么问题。不过，花的盛开与人无关，不管人来还是不来欣赏，它都会盛开。意义是人类自己赋予自己的。所以我的影评，只是我自己对年度电影的理解和对社会文化变迁的感受。历史是复数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观察和感受。
过去三十年，人类经历了全球范围内的原教旨主义复兴。过去的意识形态游戏结束了，文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但是宏大历史叙事解体，并没有唤起个体生命的显现。以无人化为特征的人工智能工业革命，和对阶层固化的担忧，更容易让普通人变成nobody。“社畜”“牛马”等概念的流行，是普通人在存量博弈的权力结构下的呐喊。从这个意义上说，2025年度的电影《长安的荔枝》和《浪浪山小妖怪》都是在试图揭去“帝国”和“体制”的神圣性，试图为普通人找回生命的意义，从宏大叙事下找回湮灭的声音。
大鹏《长安的荔枝》（豆瓣评分7.5）是一幕帝国和盛世下的个体叙事，揭示了上层的“一骑红尘妃子笑”，背后其实是千百生命经受的狂风骤雨。杨贵妃嗜荔枝，似乎为正史所证实。《新唐书》记载：“妃嗜荔支，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而且还提到办这件事的是天宝年间的岭南节度使张九章。张九章的哥哥张九龄是开元名相，也是写下那句“海上生明月，天下共此时”的作者。当时四川是有荔枝的，从四川送荔枝到长安，似乎还没那么远。但李肇《唐国史补》记载：“杨贵妃生于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胜蜀者，故每岁飞驰以进。”电影《长安的荔枝》的故事起点，也是因为有人向皇帝和贵妃说岭南的荔枝比蜀地的口感要好一些。仅仅一句口感要好一些，从中央官署到沿途百姓，都被扰动了，电影主人公李善德的命运也开始剧烈地跌宕起伏。一个小小的荔枝，牵动的是整个帝国的权力结构。献荔枝这件事可能在当时也是坊间喜闻乐见的八卦，所以在杨贵妃在马嵬驿自缢身亡后五年，杜甫还写诗谈到此事：“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
《长安的荔枝》海报
电影主人公李善德是上林署从九品下的小官。他也曾意气风发，期待在长安做一番事业，出人头地。寒门立志，九死一生。转瞬间，那个眼神清澈的年轻人，就变成了体制内唯唯诺诺的“老实人”。他的最大理想，已经具象为在长安某个偏远的地方买个房子。最后他向寺院借贷，完成了这个小小的梦想。本以为从此安居乐业，却迎来了同僚推诿算计送来的“斩杀线”。宏大历史叙事湮没了无数个体的生命史。庙堂上的纵横捭阖和阴谋算计容易被记载，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却被轻易抹去。在宏大命题下，我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李善德，在自己小天地里担忧着、忙碌着，努力躲避不知何所来的风险。上层的一个小小的喷嚏，下面可能是要命的倾盆大雨。在李善德眼中，万国来朝、繁华似锦的长安跟自己没有关系，他只不过是历史洪流中一粒微尘、一个背负着沉重KPI并遭遇职场算计的大唐打工人。大家对英雄人物有更多的同情和理解，对普通人却又无意识地忽视。这不仅仅是权力干预的结果，还出自根深蒂固的人性。比如大家会幻想穿越成为秦始皇，但是很少有人幻想穿越成为修长城的数十万民工中的一员。
从岭南运送荔枝到长安这件事，在不同背景的人眼里，是不一样的事情。在皇帝和贵妃看来，吃惯了蜀地的荔枝，想换换口味；在鱼朝恩和杨国忠看来，这是又一场争宠夺权的竞争——对杨国忠来说也是增加了一个合理敛财的渠道；在岭南节度使看来，如果荔枝能运到长安，会让朝廷猜疑自己之前为什么不送，操心的是地方和中央博弈的事情；对李善德来说，这是一件倒霉的差事，上面押注着自己妻儿老小的命运；对岭南的荔枝农和沿途的驿卒来说，是无故受损、家破人亡的晴天霹雳。一颗小小的荔枝，诉说着大唐帝国的盛世危言。为了个人欲望带来巨大的帝国成本——为保障荔枝及时抵达，帝国驿传系统悉闭他道，专供荔枝。虽然账面上不过三千贯，实则通过非正式加派、劳役替代、地方补贴等手段，真实成本可能十倍于此。在这种财政逻辑下，地方官员层层加码，借机盘剥，让一个贵妃尝鲜的念头，变成下层百姓的梦魇。帝国的崩溃，往往始于最基层毛细血管的坏死。
当历经千辛万苦，李善德将荔枝准时送入大明宫，才发现他拼命送来的东西，只不过是皇家宴席上众多奇珍异果中并不显眼的一种。甚至贵妃最终也没有真正尝一口——对她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好奇的念头而已，转瞬即逝。那么多人的齐心合力、惨重代价，到此为止，毫无意义乃至显得极其荒谬。小人物用全部生命参与的“宏大事业”，其本质荒谬的令人绝望。那些倒毙的驿卒、家园被毁的荔枝农、努力挣扎的李善德，在帝国叙事里甚至都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
唯一的温暖，来自李善德骑马带着荔枝驰入宫城时。一人一骑，快马奔驰。李善德背上背的木棉花陡然散开，红色的花瓣随风飞舞，成为漆黑的大明宫唯一的温暖和光芒。荔枝是献给权贵的贡品，而木棉花是送给妻子的承诺。木棉花和荔枝，犹如个体生命和宏大叙事之间的竞争。唐代皇甫松的《竹枝辞》曾同时提到荔枝和木棉花：“木棉花尽荔支垂，千花万花待郎归。”不知道《长安的荔枝》的导演或者马伯庸有没有读过这首诗。“千花万花待郎归”，是李善德这些大唐牛马唯一的念想了。
《长安的荔枝》剧照
於水《浪浪山小妖怪》（豆瓣评分8.5）又是一部动画片。这两年优秀的电影，不少是动画片，似乎在说明只要故事内容好，用不用人来演不重要了。这不是一部小人物逆袭的故事，更多的是看到社畜的共（悲）鸣，是一部普通人的生命史。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对传统《西游记》叙事的颠覆。其镜头对准的不是传统的降服妖怪的孙悟空等英雄，而是一群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小妖怪。这些人在以前的叙事中只是注定要被清除的NPC（或者NPC手下的五百个小妖精之一）。《浪浪山小妖怪》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叙事革命，对官方的、文本的、大传统的故事进行了改造，讲述的似乎是《西游记》中没有记载的（或者说不配被记载的）一个支线故事。
《浪浪山小妖怪》海报
这个故事从浪浪山大王洞开始，大王洞类似一家比较大的公司。小猪妖一心想加入大王洞，成为有编制的妖怪。蛤蟆精托亲戚关系在大王洞谋了一个后勤的差事（蛤蟆精所说的“正经体面的差事”）。为了拿到编制，小猪要拼命干活，把虎大王的四口铜锅擦得锃亮——但是也擦掉了虎大王祖上留下来的铭文，结果遭到追杀。他听说虎大王他们要抓唐僧，他也立志要抓唐僧：“他们能捉，我们为什么不能？”后来知道唐僧他们去取经，他又纠集队伍也要去取经。这是一支拼凑起来的取经队伍：小猪妖假扮猪八戒，一个话痨的黄鼠狼假扮沙僧（沙悟净、无静），蛤蟆精扮演唐僧（金蝉子、金蟾），一个社恐的猩猩怪扮演孙悟空。这是现实中不折不扣的一群卢瑟。他们的故事是《西游记》官方版本外的民间叙事，这也对应电影的英文译名“NOBODY”。
小猪妖他们经过双狗洞、北张村，经历各种奇遇，并顺路回了一趟小猪妖的家。小猪妖告诉妈妈自己现在有正经的事业，去西天取经。这给妈妈带来很大的自豪和愉悦。大王山、双狗洞、北张村，都不配被记载在《西游记》中。在路上，大家也磨平了棱角，黄大仙从话痨变成了沉默寡言，猩猩怪努力克服社恐，活脱脱像初出茅庐的青年被职场教训过的样子。在雷音寺遭遇黄眉大王，取经队伍被打败。黄眉邀请他们加入雷音寺，这本是小猪妖们梦寐以求的有编制的工作——还是比大王洞更大的公司——但是他们拒绝了。为了拯救被绑架的北张村的儿童，他们与黄眉决一死战。
发心不正的四个小妖怪在“招摇撞骗”中决定认真一回。小猪妖认为，不能救人，取经何用。黄眉手下的豹子精告诉小猪妖，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取经？孙悟空五百年前就和如来认识，沙僧和猪八戒曾经是天神，唐僧是金蝉子转世。他们在整个搭建好的取经局中，连NPC都算不上。虽然在宏大取经系统中他们是无名之辈，但是他们也努力维护作为个体的尊严。生命如蝼蚁，也按自己的意愿活出自己喜欢的样子。电影没有再恶俗地讲述一个屌丝逆袭的故事，而是呈现渺小的个人发出的微弱但坚强的光。
打败黄眉以后，四个小妖怪耗尽了修为，最后要变成动物了。小猪妖说：“不甘心啊，这辈子啥也没成啊。”黄大仙说：“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最终，他们也没有来得及留下自己的名字，仍然是无名之辈。等到等太阳重新升起，一切烟消云散。弥勒佛祖都来了，训斥黄眉，让他做好准备，等待真正的唐僧师徒到来——好像有关四只小妖怪的一切都没发生过。芸芸众生，不配被记住。外卖员只是个电话号码，出租车司机只是一个车牌号。但是不被记住又怎么样呢？他们曾在这世界上活过，有血有肉，有悲欢有离合，见证过山水，经历过美好，这就够了。新一代面临的是一个存量博弈的时代，他们可能觉得未来没有变得更好，只觉得空间越来越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浪浪山，但我们还是要致敬每一个勇敢出发的自己。
《浪浪山小妖怪》剧照
如出一辙，朴赞郁《无可奈何》（豆瓣评分7.3）也把镜头对准了存量博弈。拥有25年造纸经验的资深技师柳万秀（李炳宪饰）面临着职业危机——他被解雇了。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儿和房子，他决定杀死能跟他竞争的候选人，确保自己能够拿到新的工作。电影通过夸张的手法认真讲述了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人类在生产力高度发达后产生的高强度内卷。比较讽刺的是，柳万秀通过清除人类竞争者拿到工作后，发现自己将会被AI取代。生产力高度发达后，生产关系能不能及时跟进调整？超级个体和AI，会让很多个体感到焦虑，这可能是一个历史学家对未来的疑虑。
《无可奈何》海报
2025年是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多部纪念抗战的电影上映，比如管虎《东极岛》（豆瓣无评分）、赵林山《731》（豆瓣无评分）和申奥《南京照相馆》（豆瓣评分8.8）。对历史的描述，采用何种历史叙事，涉及话语权的争夺。我们强调二战，要维护二战的胜利成果。强调现代国际秩序是反法西斯战争奠定的。在这个叙事里，日本是侵略者是战败国；日本有意无意强调冷战，要从冷战叙事中重塑日本形象，强调现代国际秩序是在以美国为首的“自由民主”阵营击败以苏联为首的共产主义阵营后奠定的。在这个叙事里，日本是在美国的“正义”阵营，是战胜国。在今年多部抗战电影中，《南京照相馆》终于懂得如何描述敌人，不再有为了迎合主旋律强行扭曲的身段，也不再有在残暴的敌人中强行寻找善良的白莲花精神，它以冰冷的镜头，对准了南京大屠杀，有一种事过多年后的自信、决绝和冷峻。对比没有评分的《东极岛》和《731》，《南京照相馆》不但在文艺上是成功的，而且它可能成为一个历史转折的坐标。
《东极岛》海报
《731》海报
《南京照相馆》是一部关于历史记忆争夺的电影。影片讲述了1937年南京沦陷后，一个叫阿昌的邮差藏身吉祥照相馆，和照相馆老板、一名演员、一名退伍士兵等数名幸存者的故事。日军摄影师需要照相馆的合作，他们最初为了活命，帮日军冲洗照片，也亲眼见证暴行，最后冒死守护日军罪证。
《南京照相馆》海报
历史记忆是非常脆弱的。它常常容易被扭曲、遮蔽、改写。正如电影中的日军摄影师伊藤，他的工作就是从日军角度记录南京城破后的情景。他的拍摄是有选择的，比如日军的勇猛、南京城破后中日亲善的友好氛围；但是对于不利的记忆，比如屠杀场面，他要遮蔽或者消灭掉，就如他说的：“支那人的照片不重要。”从某种意义上说，日本随军摄影师是在做一个改写历史的工作。我们经常说历史不容篡改，但是历史经常被有意无意改动。在一幕拍摄中日亲善的照片时，一个婴儿不停啼哭，被日军杀死。拍摄时，却仍要作为道具，假装在母亲怀中睡着。这一幕，正是历史真相和遭到扭曲的历史记忆之间冷酷的对照。历史是两部分组织成的，一部分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另一部分就是事后不断再造的历史记忆。抗日战争中，中国的随军摄影师很少，所以中国视角的影像较少。这部电影中，吉祥照相馆成为保存民族记忆的温室。那些无意间闯入镜头的屠杀场景，被日军摄影师视为可以随意处置的废片，却成为我们保存民族记忆、揭示日军暴行的证据。
《南京照相馆》选择了一条曲径幽深的路线。它对日军暴行的描述，充分体现了留白和对照的美学。观众虽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到太多血流成果、残忍暴虐、歇斯底里的屠杀场面，但却从摄影的视角，凝视着屠杀证据的成像，承受着逐渐清晰的历史重量。显影液晃动的声音和真相对瞳孔的震颤，比生硬的暴行描写，更加刺痛人心，更有一种冷峻残酷的氛围感。《南京照相馆》没有给伤害者留下余地，不再在侵略者身上找人性的光辉，主人公那句“我们不是朋友”，决绝地宣布了某种社会意识的浮现，很可能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战略取向。这也是对三十年以来各文明复兴最好的注脚。
《南京照相馆》剧照
拉德·布什、拜伦·霍华德《疯狂动物城2》（豆瓣评分8.4）依然沿着好莱坞政治正确的道路狂奔，讲述的仍然是族群平等的乌托邦故事。警官兔朱迪与狐尼克携手，发现猞猁家族改写了共同记忆，导致爬行动物蒙冤被驱逐。结局不出所料是大团圆，所有人不能缺席，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疯狂动物城2》实质上是一个政治寓言。它宣传的理念，如西湖醋鱼一样深入人心。
《疯狂动物城2》海报
说到新老帝国权力交替的余晖，西蒙·柯蒂斯《唐顿庄园3》（豆瓣评分8.6）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视角。《唐顿庄园》系列用15年时间，记录了一个阶层的衰落与转型，一个时代正在落幕。汽车、电话、好莱坞电影改变了生活方式，贵族头衔在民主化浪潮中逐渐失去意义。老夫人说：“改变并不意味着失去，有时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人类社会游戏会改变，但是历史不会终结。
《唐顿庄园3》海报
2025年最佳电影，我愿意给《浪浪山小妖怪》。
《浪浪山小妖怪》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