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少平和晓霞已经分别有半年多了，他到煤矿的第3个月才给她写了封信。
从晓霞的回信中，他得知她工作顺心如意，晓霞对他一如既往，饱含深情。
他在井下常常默念她信上的那些甜言蜜语，内心感到无比骄傲。
但是有时候，他总觉得这只是一个梦幻。
一个煤矿工人和一个省报记者，谈谈恋爱也许还可以，但未来真正要结婚生子，恐怕就不现实了。
归根到底，他和晓霞最终的关系也许要用悲剧的形式结束。可悲的是，悲剧开头往往是喜剧。
孙少平不愿再往下想，他的心情变得阴郁起来。
后来，他听师傅王世才讲了他和惠英嫂的故事。
他越发明白，他和晓霞是不可能在一块儿生活了。晓霞不可能像惠英嫂一样到煤矿来侍候一个煤矿工人，恐怕她连到这里看一看的愿望都没有。
02
这天，孙少平干完活，像苦役犯一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来到井口，他突然一下子惊呆了，晓霞正微笑着立在井口。
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泪水悄悄地涌出了他的眼睛。
他说：“你先到外面等一等，我洗个澡就来了。”
少平匆匆忙忙洗完澡，急速地跑出了大楼。晓霞正在门口等他，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去招待所的路上，所有人都对着他笑，小霞也笑得走不成路了。
到了房间，晓霞拿出一面小圆镜，笑着递到他手里。少平一看，也忍不住笑了，他的脸在忙乱中根本没洗干净，两个眼圈周围全是黑的，像熊猫一样可笑。
他重新洗完脸，两个人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做梦都想不到你会来。”
晓霞说，她一直在等待到铜城出差、与他见面的机会，这次来已经和矿宣传部打了招呼，是来采访的。
少平再次抱住她，拼命地亲吻她。
所有悲观想法此刻都烟消云散了，他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中。
03
少平说晚上12点要下井，晓霞说要跟他下一回井。
然后，他们爬到对面山上，两人坐在草地上，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她来自繁华的都市，生活优越。他只是一名普通矿工，极其平凡。他们看起来是这样的格格不入，但是他们拥抱在一起。
他爱她，但是他和她将不可能在一块生活，这就是问题的全部症结。
即使现在她来了，这个症结也没有消失。
但是眼下他不想谈论这种事，这一片刻的温暖对他是多么宝贵，他要全身心地沉浸于其中。
晓霞问他有什么打算。
他说：“我准备一辈子就在这里干下去。”
“我盼望我们的矿井用先进的工艺和先进的技术装备起来。我想有机会去报考局里办的煤炭技术学校，我准备在一两年中一边下井干活，一边开始重学数理化，以便将来参加考试。”
“还有一两年后，我想在双水村箍几孔新窑洞，我是为父亲做这件事。”
晓霞完全能理解他，并且更深地热爱他了。
晓霞说：“你还记得我们那个约会吗？明年夏天，古塔山，杜梨树下。”
“只要我活着，我就会准时在那地方等你！”他说。
那是他青春的证明，他曾年轻过，爱过，并且那么幸福，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失约。
晓霞说：“我们不仅活着，而且会活得更幸福。”
少平带着晓霞去师傅家吃饭，他们都十分惊讶。
晚上，少平陪着晓霞下井。在无边的黑暗中，她紧紧抓住少平的手。她震惊不已，热泪直流，她现在才切实明白他在吃什么样的苦。
分别时，她说：“我还要来大牙湾。”
她泪眼朦胧地告别了大牙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不尽的黑色在眼前流动着。
04
煤矿严峻的生活，让孙少平意识到，他和晓霞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生活。
他做梦都没想到田晓霞会来煤矿看他。
幸福暂时驱散了那些悲观想法，但他还是看不到他们的未来，即使如此，他只想尽情享受眼前的幸福。
晓霞在看到少平真实的煤矿生活后，反而更爱他，更崇拜他了，她爱他高贵的灵魂。
从物质上说，他们有着天壤之别，从精神上说，他们才是门当户对。
可是，爱真的能跨越阶层、抛开世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