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驻美国、新加坡特约记者 冯亚仁 任 重 本报记者 李迅典
编者的话：昔日的“造梦工厂”好莱坞正经历一场深刻的阵痛：成本失控、罢工余波、消费端习惯变化与全球竞争，正让这座工业巨塔步入结构性衰落。然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源自中国的短剧却凭借算法驱动和极高的周转效率，在北美市场异军突起，成为一些好莱坞从业者的“救命稻草”。接受《环球时报》采访的专家表示，短剧的爆发并非单纯的创意胜利，而是系统化产业能力对碎片化需求的精准捕捉，它解构了高门槛的传统叙事，将影视生产从“灵感驱动”转向“数据驱动”。好莱坞业内人士也坦言，整个行业都应向中国同行“寻求指导和灵感”，借鉴他们的“关键经验”。
“停！”导演一声令下 ，洛杉矶一家电影工作室顿时一片忙乱。演员们争先恐后地去换戏服，工作人员也忙着布置新的道具。英国《经济学人》报道称，这仅仅是拍摄的第二天，他们就已经拍完了相当于一周剧情的悬念。“圣诞节找到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亿万富翁老公”“我们永远不会再复合”……这种起源于中国、被称为“抖音一代的电视”的视频类型，由专为智能手机设计的1分钟短片组成正在全球爆炸式增长。随着短剧应用在海外下载量接近5500万次，中国公司正与外国制作公司合作，将这种形式输出到国外，这种源自中国的生产方式正席卷美国电影梦工厂。
而此时，传统影视行业正陷入困境。据《纽约时报》日前报道，华特迪士尼公司最新季度财报显示，其业绩呈现明显分化。尽管旗下流媒体服务与主题公园业务表现强劲，但电影制作成本的失控性飙升及传统电视业务的持续疲软，严重侵蚀公司整体利润。期内调整后每股收益同比下降7%。据悉，去年四季度，迪士尼共上映9部影片，其中《创：战神》成本至少3.2亿美元，但全球票房仅为1.42亿美元。
去年5月，为应对有线电视观众转向流媒体平台的趋势，华特迪士尼公司裁员数百人。这一现象并非个案，多家外媒指出，一些好莱坞巨头（华纳、派拉蒙）正因财务压力和频繁的行业罢工而大幅削减开支。在主流流媒体平台大幅削减原创内容制作预算后，众多演员和制作团队被迫罢工或面临失业。而此时，由算法驱动、以60秒为单位播放的内容，正在市场上积极拓展版图，成为部分影视行业从业者的重要就业支柱。
据法新社报道，这类源自中国的内容生产方式，凭借“狼人与亿万富翁”等俗套剧情、仅数十万美元的预算以及快节奏的拍摄周期，正在彻底改变或者说拯救陷入困境的影视行业。制片人文森特·王形容短剧就像“嗑了可卡因的肥皂剧”：“我们30天就能完成一部剧，好莱坞却要花两年。等他们拍出一部，我们已经制作了500部。谁才代表未来？”
短剧最初在中国流行，如今正蓄势在美国应用市场迎来爆发之年。美国科技媒体“TechCrunch”1月23日援引应用数据分析公司Appfigures的统计报道称，中国公司支持的应用ReelShort在2025年实现约12亿美元的收入，同比增长119%；另一来自中国的领先平台DramaBox去年也实现了2.76亿美元的用户支出。在此背景下，不少好莱坞基层编剧与演员开始转向短剧市场寻找机会。据法新社报道，自2023年以来，以ReelShort等为代表的中国平台已在美国开设分部，雇用了数千名因好莱坞持续紧缩开支而失业的才华横溢的制作人和演员。
有分析认为，这可能为增长乏力的好莱坞产业揭示了一条潜在的发展路径。自2022年以来，传统剧本电视的订单量已缩减约1/4。美国编剧协会数据显示，电视编剧的就业岗位从峰值到2023-2024年制作季下降了42%。而据求职者反映，在选角平台上，竖屏短剧相关的角色招募已约占演员所见机会的一半。多位近期转战竖屏领域的美国演员表示，他们对片场的专业程度感到惊喜。美国演员尼古拉斯表示，自己近期80%的试镜都是竖屏短剧。“短剧正在悄然兴起。”
制作热门短剧是“一门学问”
在一些欧美媒体看来，如同美国中西部那些曾经辉煌的工业厂房，南加州的“造梦工厂”也正步入衰落。据英国广播公司报道，2023年，由于演员和编剧同时罢工，美国电影和电视制作几乎陷入停滞。罢工结束后，制作热潮却再也没有回来。据行业机构Film LA称，过去5年里，好莱坞的实地拍摄活动减少了约34%。数据显示，在北美观众所观看的所有剧集中，如今仅有1/5产自加州。
在制作端外移的同时，消费端的习惯也在对影业长期以来赖以生存的商业模式构成挑战。根据德勤2025/2026年的传媒趋势报告，美国社交媒体作为新闻和娱乐首选来源的比例首次超过了电视。专家指出，短剧凭借快节奏、强成瘾性的剧情设计，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带给观众即时的情感满足。同时，这种短小精悍、适合“刷剧”的形式契合了当下以移动设备为主的受众注意力习惯。业内人士表示：“观众能立刻被吸引，无需动太多脑筋。人们在生活中已经够疲惫了。”
巨大的市场潜力很快被好莱坞看到，但也有人质疑这种模式能否在好莱坞适用。福克斯娱乐首席执行官罗伯·韦德承认，好莱坞存在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倾向，即对新形式不屑一顾，但制作一部热门短剧本身就是一门学问，需要让观众从一集短小精悍的剧集追到下一集。
事实上，短剧制作已形成数据驱动的创作方法论。制片方通过分析观看数据精准捕捉受欢迎的桥段，将其融入剧情，在数月内快速复刻同类作品，许多内容脱胎自中国的成功剧集。短剧制片人杰伊表示，整个行业应向中国同行寻求指导和灵感，从他们那里学到的关键经验之一是收集极其细致的用户数据：哪一集让观众弃剧？哪一集促使人们订阅？那些看似简单又俗套的情节和悬念，实则凝聚了中国编剧群体经年探索的成果——他们已系统化掌握的一套有效触发观众情感共鸣的创作法则。
伯恩斯坦分析师表示，传统娱乐公司也可借助这种形式开发独立剧集，或制作短片式“预告衍生内容”，促使观众转向电视端观看完整内容。业内人士和分析师指出，最终，短剧将成为好莱坞的补充乃至共生力量。“我们仍然会看电影，坐在沙发看网飞，也会在排队时刷短剧。”
填补了长期无人深耕的市场空白
一些观点认为，短剧走红或只是一时的风潮，无法像流媒体电视剧那样长期吸引观众。《好莱坞报道》认为，在某种程度上，“好莱坞必须顺应潮流”。伯恩斯坦公司去年10月份的一份报告指出，尽管订阅型视频点播平台的订阅用户数量不断增长，但它们的用户参与度却在下降，因此它们应该借鉴垂直频道蓬勃发展的模式，学习如何在注意力日益分散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短剧背后，是对当代观看习惯与变现策略的深刻理解——这正是传统影视业长期难以企及的。上海外国语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中心研究员孙艳4日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必须承认，传统媒体巨头所建立并长期维系的内容生产体系曾经非常高效和富有成果，向市场提供了数量可观的高认可度作品，甚至“经典”作品。然而，与此同时，传统媒体高度工业化的制作流程、围绕院线和有线电视构建的发行网络、以版权和广告为核心的财务模型的问题也日益暴露出来。中国网络短剧的迅速崛起让这些问题显得更加尖锐和突兀。观众对低成本、即时性、碎片化娱乐的需求一直都存在，而高制作成本与长周期，决定了传统影视工业只能服务“值得被郑重对待的观众时间”，大量边缘化的娱乐需求被长期留在体系之外。孙艳表示，中国短剧的出现与爆火，正是对这种需求的回应。中国短剧并非凭空制造需求，而是第一次在工业层面认真对待了这些被忽略的时间碎片。它以低门槛、快反馈、高频更新的方式，填补了一个长期存在却无人深耕的市场空白。
此外，短剧制作成本虽低，但发行费用高昂，成功关键在于速度、规模与可复用。中国能够率先抓住机遇回应市场的这一需求与中国的产业化优势、应用产业的规模化和灵活性直接相关。孙艳称，中国具有超大规模、竞争激烈的市场，不仅如此，互联网公司在电商、游戏、直播领域形成的一整套以算法为核心的“小样本试水、数据即时反馈、快速复制放大”的逻辑被迁移到短剧生产中，剧本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在市场中不断被“校正”、调整。这种高度灵活、数据化、程式化的内容生产方式，在全球范围内是不多见的：美国有创意人才，但缺乏高灵活度的内容生产流水线；日本有成熟的轻叙事文化，但制作体系因高度匠人化而无法规模化；韩国擅长工业化影视，但成本结构和周期限制了效率。短剧不是创意的胜利，而是系统化产业和市场能力的胜利。
孙艳告诉《环球时报》记者，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叙事从少数人掌控的仪式空间，转向更广泛的世俗生活。在新的媒介周期中，谁更早完成对现实需求的正视，谁就更有可能在下一轮文化叙事中占据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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